嘉靖版的《彰德府志》中,记载了大量的古老村庄名,根据考证可以基本确定,无论府志所引是否来自宋代《相台志》,这些村庄都应该是宋熙宁六年 ( 1073)之后,相州所属4县之村庄。宋代县以下的乡村基层组织,实行的是乡+管+村的结构形式,在乡一级的组织之下,增设一级组织管,下统村组织若干。其中在安阳县辖区内,有黄堆管,下统自然村14个,包括黄堆、城北、司空、清河、武官、秋口、孝明、上、下柏林、新郑、土娄、灰泉、彪涧。那么黄堆村这一历史悠久,而又湮没于历史尘埃的村落,究竟位于何处?又有着怎样的历史沿革呢?黄堆一名又是否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含义呢?
黄堆村的确切位置究竟在哪儿呢?黄堆管所统14村的范围,大致在安阳市区西北沿洹河两岸,那么黄堆村自然也应该在此区域内。元代纳新所撰的《河朔访古记》,对黄堆有所记载,黄堆冢,在河亶甲冢的西南,世间所传是河亶甲王后的墓冢。而河亶甲的墓冢,同书所记在安阳县西北五里四十步,洹水的南岸,有一座河亶甲城,城中有大冢一区,即是传说中河亶甲所葬之地,那么按照《河朔访古记》的说法,黄堆冢当在洹河南岸,传说中的河亶甲城西南附近。
那么河亶甲城又指的是哪里呢?可以明确的是,首次把河亶甲城和安阳城联系在一起,应该始于宋代,唐代的地理类书,并没有提及河亶甲与安阳城有密切的关系。《元和郡县志》就记载,河亶甲故城在内黄县东南十三里,《括地志》也仅提到洹水南岸三里有安阳城,西有城名殷墟,所谓北冢者也。到了宋代,《通鉴地理通释》援引《类要》说,安阳本殷墟,所谓北冢,河亶甲城在西北五里四十步,洹水南岸。成书于宋代的《类要》和元代的《河朔访古记》,都认为河亶甲城距离安阳城五里四十步,位于洹河的南岸,显然两者的史料来源可能是相同的,因为宋代和元代的尺度和里制并不相同,特别是元代的里制,相较于宋代之里制,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所以也间接说明,古代关于两地之间的距离,可能更多的是因历史的传承,而形成的一种习惯性说法。
▲亶甲觚和足跡罍
(图片节选自《考古图》)
宋代吕大临的《考古图》,在乙鼎、亶甲觚的注释中说,两者皆出土于邺郡亶甲城,而足跡罍则出土在洹水之滨、河亶甲墓旁。据此记载,董作宾先生认为所谓的河亶甲城,即指殷墟,就是今天的小屯村。民国时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发表的《安阳发掘报告》第一期中,董作宾和李济两位先生都提到,安阳城到小屯的里程为五里,也与记载中的河亶甲城离城五里四十步基本相符,其中董作宾在《民国十七年十月试掘安阳小屯报告书》中,还非常明确的给出了路线图:向小屯行,出北门,至车站,折而北走,沿铁道里许至高楼庄,再穿村而西,又里许至薛家庄,出庄,向西北望之,小屯即在目前,不过二里之遥耳。
董作宾先生认定河亶甲城,就是殷墟所在的小屯村,《续安阳县志》也有相同的说法,另外《河朔访古记》中记载河亶甲城时,提到了一段史料,似乎也能佐证此说法,根据当地百姓的说法,宋元丰二年(1079),安阳河发大水,冲毁了河亶甲的大冢,有乡野村夫遂潜入大冢,盗取基本完好,铭文尚清晰可见的青铜器若干,由于害怕出售完整的青铜器,会引来官府的追究,于是将完整的青铜器打碎分别销赃。
宋元丰二年夏霖雨,安阳河涨,水啮冢破,野人探其中,得古铜器,质文完好,略不少蚀,众恐触官法,不敢全货于市,因击破以鬻之,复塞其冢以灭迹。自是,铜器不复出矣。
虽然小屯村所在的地方,主要是商代的宫殿区,所出墓葬多为杀祭之目的,鲜见有陪葬青铜礼器的高等级墓葬,但也未必尽然,石璋如的《小屯后五次发掘的重要发现》中就记载,在小屯发现一座陪葬有铜鼎、铜盘、铜罍等礼器的墓葬。综合前述几点,认为宋代史料中的河亶甲城,应指小屯村一带的殷墟宫殿区,既然如此,那么黄堆冢、以及与其密切相关的黄堆村,自然也应该在小屯村附近。然而根据出土资料反映的信息,却又存在较大的出入。
安阳市机床厂基建工地,曾发现两座宋代壁画墓,墓葬中出土了两方墓志,《宋赵燦墓志》和《宋赵恪墓志》,根据墓志的记载,赵燦和赵恪,两者是亲叔侄关系,葬于了同一块家族墓地,其中叔叔赵燦宣和二年(1120),葬于安阳县邵村管黄堆村,侄子赵恪宣和四年(1122),葬于相州安阳县大同乡黄堆村。安阳市机床厂现在已经搬迁,原址位于人民大道与彰德路交叉口西南角,即今榕树湾和博地苑小区一带。
▲《宋赵燦墓志》拓片
(图片节选自《安阳墓志选编》)
许作民先生的《邺都佚志辑校注》中,有关安阳县古村名的注释,也有黄堆村的简单介绍,认为明代还存在黄堆村,清以来已不见此村名记载,同书中还提到,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1993年在郭家庄东北部发掘一方墓志,志云墓主大观三年(1109)葬于郭西北黄堆原。许先生虽未言明墓志志主为何人,但根据相关的发掘报告,此墓应指1992年发掘的新安庄西地宋墓M44,出土的墓志《宋故市户王(现)君墓志之铭》,明确墓主是一位名为王现的商人,他确实于大观三年葬于黄堆原。根据上述三方宋代墓志的记载,宋代黄堆村的位置,似乎应该位于今新安庄以东、彰德路以西的洹河南岸地区,即今高楼庄、郭家庄一带,著名的后岗遗址即位于此区域内,后岗遗址以出土了彩陶、黑陶和灰陶文化三叠层,而闻名于海内外。
更重要的是,后岗遗址曾先后发现了夯土围墙和高等级墓葬,似乎也更符合河亶甲城和河亶甲冢、黄堆冢的地理特征。1931年,中研院史语所主持的第五次殷墟发掘中,由梁思永和刘燿主持的后岗发掘,发现了龙山时期的夯土墙,墙宽2-4米,长70余米,分布在后岗黑陶遗址的西、南两面。1934年的第八次殷墟发掘中,又发掘了1座两条墓道、有亚字形木椁的商代大墓,此后又相继发掘了4座两条墓道的高等级商代墓葬,此外还发掘了多处形制较小的商代墓葬,出土了一些比较完整的铜甗、铜爵、铜觚等青铜礼器。这些发掘显示,宋代的黄堆冢和黄堆村,可能并非在小屯村一带,而是更靠近今高楼庄一带。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有更多的发掘资料发表,使我们能够更精准的确定黄堆村的位置。
▲黄堆村所在的大致范围
关于黄堆的历史,实际上还要比宋代更久远,黄堆一名早在唐代,就出现在了墓志中。《大唐故解(成妃)夫人墓志铭并序》,记载了一个名为解成妃的女子,以开元廿一年(733)故于安阳的家中,不久之后,她就被暂时安葬于相州城的西北三里平原。在她的墓志铭中,特别描述了墓葬的四至方位,其中就有“东俯张村、西临堤塒,南眺洹路,北迩黄堆”,可见黄堆和张村、堤坝、以及大官道,俨然已成为安阳城西的地理标志,只不过唐代是否已有黄堆村,尚不得而知,此处之黄堆应指黄堆冢,至于原因下文会有所提及。
到了宋代,黄堆村开始出现在地方志和出土资料中,《彰德府志》援引据说是宋《相台志》的记载,黄堆村是黄堆管之下的14个村庄之一。而《宋赵燦墓志》和《宋赵恪墓志》中的黄堆村,却隶属于大同乡邵村管。在宋代早期,黄堆村还可能分成了至少两个较小的村庄,因为有墓志显示,墓主葬于了西黄堆村。《大宋清河郡张公志铭并序》中,记载了张姓墓主太平兴国四年(979),改葬于西黄堆村。
▲《唐解成妃墓志》拓片
(图片节选自《安阳墓志选编》)
那么历史如此悠久的黄堆村一名,又是缘何而来呢?合理的推测,黄堆村的得名应该与黄堆冢有关。关于冢的含义,说文的解释:冢,高坟也,《河朔访古记》认为,黄堆冢是河亶甲王后之墓冢,安阳发现的另一方唐代墓志,也暗示黄堆可能就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墓冢。2004年,铁西路南段移动公司公寓出土了一方墓志,《大唐故马(花严)夫人墓志铭并序》,志文显示志主马花严,天宝十二载(753),殡于城西南一里半。同样在她的墓志铭中,也出现了对墓葬方位的描述,“前临大道,车响马嘶,后负古坟,榛林荒梗。右横堤趾,襄陵之水不侵;左枕清流,无秋冬之永(定)”。
《唐解成妃墓志》和《唐马花严墓志》,两者都显示墓主葬于相州城西不远处,其墓志铭中墓葬方位的描述,也应该大致相似,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比如都提到了西方的堤岸和南方的大道,那么北方的标志物,《唐马花严墓志》中所述之古坟,很明显对应的正是《唐解成妃墓志》中的黄堆,既然如此,黄堆冢理应是一座有高大封土的坟墓无疑,得名黄堆,可能也源于封土堆的形象化。
令人困惑的是,如果黄堆冢真的是河亶甲王后之大冢,那么是否就意味着,殷商时期的大墓,表面会有高大的封土,可是根据中研院史语所的十五次殷墟发掘来看,特别是对侯家庄西北岗王陵大墓的发掘,虽然墓葬填土有非常明显的夯打迹象,但并不能明确墓葬是否有封土堆,所以,当年的发掘者谈到殷墟时,认为洹水的南岸无高阜,名曰北冢,必有所因。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河朔访古记》所记的北宋传说,元丰二年的那次安阳河大水,冲毁了有青铜器的河亶甲大冢,如果此说不是讹传,那么殷商大墓应该是有封土堆的。后岗先后发掘的两墓道商代大墓,如果有封土,可能更符合河亶甲冢、黄堆冢的地理特征。但若《河朔访古记》所记,只是一个传说,商代大墓根本就没有封土,那么又如何解释黄堆冢这些记载中的大冢呢?有没有可能是北朝隋唐墓葬呢?毕竟殷墟考古中,发现了大量的这一时期墓葬,而根据墓葬形制特征的研究,这一时期的高等级墓葬,都有高大封土堆,不远处的野马岗,史料就明确记载,“岗下冢累累,皆葬王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