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涵华
人生,说到底是苍凉的。但它之所以令人不舍,就在于总有温暖不定期闪烁。
从十七八岁做小学代课教师到六十岁退休,我在小学、中专、大学讲台上,老老实实站了四十来年。所以,属于我的温暖,有很多都是学生们带来的。
原先,我并不十分清楚它们的存在,更不知道它们躲在哪个角落。一群善意而调皮的小精灵,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藏起来。精灵们眯着的时候居多,有点像冬眠。什么时候想动弹了,就会伸个懒腰,自己出来溜达溜达,给我一个妙不可言的亮相,然后又悄悄回家了。
退休以后,有了更多闲暇,这些温暖的小精灵,开始频繁地在不经意间轮流闪现,常常令我感动不已、也感喟不已。
在这个意义上,我毫无疑问是个富婆,总也点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宝贝。
一
一天早上,我顺着楼道走向教室门口,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突然,有个女孩从楼道那头雀跃着跑过来,在我面前一个急刹车:“您就是刘老师吧?”
“是啊。”
“我是一年级某系的,从广西考过来。”
“哦。”
“我们广西的老乡让我给您捎来一盒茶叶。他是您的学生,已经毕业了,现在正读博。”
广西籍的学生不多,我迅速回想了一下,便开始瞎猜。“是不是某某啊?”
“是的是的!他说这是梧州六堡,请您品尝一下。”
我知道梧州六堡茶。很古老,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而且,它的味道十分独特,喝起来有松烟的熏香和槟榔悠长的回味。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那个清秀的广西女孩儿赶快把茶叶塞给我,扭身一边跑一边说:“老师我有课,再见!”跑到楼门口,突然又停住脚扭过来,一面摆手一面急匆匆地喊:“老师,学兄让我转告您,多锻炼身体,不要老是坐在电脑前!”
下一秒,女孩儿闪身不见了。
腋下夹着教案和课本儿的我,两只手托着一个长方形的印花铁盒,茶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把我带入了梦境。
我梦见广西十万大山的某座山峰上,远远地站着一个瘦瘦的男孩子,衣着土气,眼睛却闪着光。因为隔得太远,他好像怕我看不见,很努力地挥着双臂,动作很大,好像是在自己的头顶划圆。
我突然想起五十年前在小学课外小组里学过的旗语,就是军舰上水兵用的那种。不同的动作,代表不同的声母和韵母。小小的旗帜,甩起来会有裂帛一样的声音。
如果不是上课铃骤停,升腾膨胀的静谧惊醒了斑斓的白日梦,我也好想爬到山顶,用呼拉拉的旗语告诉他:“孩子,走得越远越好!我能看见!”
二
我大致是个比较重视内心感觉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总是大大咧咧,若非必须,很少关注外在的自我形象。
有一次下课,我收拾好东西走下讲台,有个女生匆匆走过来说:“老师,您的鞋子不好,买双新的吧!”说完,好像因唐突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低头看看鞋子,不新,但也不能算旧。可惜它有点宽,穿着不收脚,克里克浪地摊在地上,不舒服,也有碍观瞻。
第二周,我穿着新买的皮凉鞋去上课了,脚被舒舒服服裹了起来,样子也蛮时尚大方。最叫人奇怪的是,穿了新鞋,自我感觉好了很多不说,思路和表达竟然也比往常更顺畅。回家便笑自己:“你要不要也‘捯饬’一下呀?”后来,再去学校上课,虽不“捯饬”,但衣着打扮确实比以前上心些了。
还有一回,我站在教室门口靠近讲台的地方,环视同学们,暗示他们做好上课准备。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现在回想,那样的时刻多么神圣而温馨,可惜当时几乎无感)。忽然,后排一个女孩儿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向我走来。我有点吃惊,因为马上就要上课,不管问问题还是提要求,都特别不是时候。
没想到,她走到我身前,站住,伸出双手开始替我整理上衣。
我穿了一件半大灰色毛呢风衣,有帽子的那种。天不太冷,我没有系第一粒纽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套上就出来了,扣子都是边走边系的。所以,脖子后面的帽子反扣过来了却浑然不知。那女孩儿表情有几分庄重,隔着我的肩膀伸过去胳膊,双手把我的风帽翻过来,细细整理好;然后又缩回手,理了理第一粒纽扣和对面伸出的纽襻,让领口形成一个极为端正的三角形。她满意地看了看我的模样,还似笑非笑地歪了一下头,好像在欣赏一件她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如罗丹或者马蒂斯的女性头像雕塑之类。最后,她又双手扶住我的上臂,轻轻向里掬了一下,仿佛是说:“好了,看这样多美。”接着就转过身,平静地走回了后面的座位。
在这十几二十秒中,全班同学都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目光中流露出的,全是亲人般的平静与赞赏。而我在那个瞬间,想起了远在北美读书的女儿,又觉得自己秒变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欣欣然接受着众目睽睽下的悉心呵护。
温暖,就这样悄悄弥漫开来,久久不肯散去。
上课铃响了。我走上讲台,慢慢地讲,声音甚至有几分慵懒;同学们呢,个个面带微笑,静静地听。教室里暖洋洋的,仿佛到处都是明媚的阳光。有些东西渐渐融化开来,安详而甜蜜地融入了我们的灵魂。
三
有一年,我得了比较麻烦的病,在郑大一附院接受化疗。八个疗程做了三个,头发就掉得差不多了。很难受。有一天,我看到病房门口站了两个女孩儿,很认真地朝一张又一张病床扫视、辨认。然后喊了一声“刘老师”就快步走了过来。
她们两个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一个在南阳、一个在许昌。不知怎么知道我病了,就打电话给我非要来探望。她们前一天各自赶到郑州,在一家宾馆会合,第二天就来医院了。我因为右臂做了腋下淋巴清扫,回流不好,左臂又不堪负重,两只胳膊都肿胀得厉害。她们俩一左一右站在病床边,认认真真帮我按摩。从手指、手腕、小臂、一路按到肩膀,边按摩边聊着家常。谁谁分配到什么地方了,谁谁生了娃娃,谁谁去东南亚做了汉语教师,那时候我们偷偷给您起的外号是什么意思,谁谁老是抄别人作业,挨了您的批评自己也很生气……
她们俩一句都不提我的病,却把我带回了往日正常的粉笔生涯。在饱含亲情的叙述中,我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一大片微波潋滟的湖泊生成,明净而渺远,有白云把身影投下来,绸缎一样不停抖动出柔和的光芒。我用力忍住泪水,用沉静呼应她们的凝视,实在忍不住时,就仰起头,让咸咸的液体顺着嗓子流回去,变成一种绝不自我放弃的顽强信念。
还有一个在广东韶关做电视主持人的女孩儿,竟然以复古的方式,写了厚厚一封信,信封里还斜装着一支枝叶俱全的红玫瑰!
病中的我,知道她们的念想、懂得她们的期盼。
是的。我不可以让这些孩子失望,不可以让她们在一线的忙碌和残酷竞争中,感受到我不可收拾的溃败与懦弱。作为他们的老师,除了走向康复,我没有别的选择。
四
终于,一切如我们所愿,渐渐好了起来。
出院一个月,我又意识到,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既镇压不住对疾病的恐惧、也难以抗拒大病初愈高概率的抑郁。于是便决定出门远行。
一只红色的小旅行箱,成了可以行走的家。
云南之行,一个家在曲靖的学生,虽然人在贵州工作,却为我制定了滇南和滇北两套旅行计划,还要求我必须(!)每天都打电话给他,“汇报”行程。他并不知道我的近况,是把我当作健康人对待的。每天的通话他都给建议、提示注意事项,有朋友的地方还提供电话号码,说:“我已经联系好了,有事只管给他们打电话!”
一个月里,我在他的策划和遥控指挥下,把云南的南北两线都翻了个底儿掉,等回到昆明准备入川时,他又专程赶来,陪我一起,仔仔细细看了西南联大旧址和云南讲武堂(从这里走出去的有朱德、叶剑英、何应钦、寸性奇、龙云、卢汉等)。西南联大自不待言,讲武堂里那些铁血汉子们的英气,看得我热血贲张,战胜疾病回归健康的信心,噌噌噌一个劲儿往上长。
在火车站,他把一个雅白地儿、印满大朵鲜花的手提纸袋递到我手上,说:“老师,这是最好的鲜花饼。”又盯着我几乎全白的“板儿寸”发型,意味深长地说:“老师放心,您肯定会没事。”
“是的,我会没事。”
都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这句话,我的学生和亲人已经对我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时间往回倒十几年,就在他们那一届毕业生离校的最后一天,他们班的另一个男生给我打电话,要我到校园里来,说是有事要跟我商量。等我匆匆赶到图书馆楼下,看到他正站在一棵枝叶葱茏的树下等我。这是个乡下孩子,父母年迈,靠已婚的姐姐开一个小小的蛋糕房接济着,硬生生读完了四年大学。他基础好,也非常努力。可惜,因为车祸头部受了伤,记忆有障碍,因此也没能考上研究生。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我只能笨笨地安慰他,自己都觉得有言不及义的勉强。
是啊!离开象牙之塔,等着这孩子的,只能是奋斗的艰辛。找工作、赡养父母、买房子、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哪一桩都得靠自己,可我一介老去的书生,又能为这孩子做什么呢?
分手的时候,他把一个装了饮料和饼干的塑料袋递给我说:“老师,多保重。这是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从此,每从图书馆楼下的那条路走过,我都会觉得一片寂寥和空旷!
五
淇河是河南省境内唯一一条没有被污染的河,数不清的《诗经》名篇就诞生在这里。“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送子涉淇,至于顿丘”。终于有一天,我禁不住它的诱惑,来到了淇河边的桑园小镇。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设计和改造,淇河这一段非常宽,有七八十米,鹅卵石底,水深仅及脚踝,哗啦啦的水声引得无数游人在河里头玩闹,一片欢乐气氛。我呢,先是沿着河边走,后来拐弯儿进了前清一大户人家的老院子。房门的对联及匾额,落款都很熟悉,不是名人就是熟识的朋友,额外生出几分亲切。
走进堂屋,宽宽大大,右边的窗户下,有商户在卖紫砂茶具。我凑过去慢慢端详,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价格高得有点离谱。于是便开始讨价还价。“最便宜能多少钱一套啊?”一句话没问完,只听得一声高喊:“老师!”接着就有人冲过来抱住了我的肩膀,还激动不已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原来,碰到和我一样来游玩的学生了!他连忙喊来妻子和孩子,把我介绍给她们。可是,稍加寒暄,他又忙不迭地打发她们母子二人:“你们去河边再玩儿一会儿吧,我想跟老师说说话!”
豫北和豫南,在这古老的院落里不期而遇,很急切地开始了语无伦次地交谈。他一会儿告诉我毕业后的经历,一会儿又挨个打听任过课的老师。“咱们班同学回去过的,都说校园变得很漂亮,我特别想回去看看!”
“来吧,带着孩子,住在我家就行!”
别以为我是在说客套话,疫情来之前的那个夏天,一对学生夫妇,趁暑假带着孩子开车回来了,就住在我家。彼此的感觉,很像是女儿带着女婿回娘家。我陪他们一家三口游览阔别十多年的校园。在湖边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眼见得晚霞烧起来,湖水变得越来越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学校大门右侧是一片树林,一年四季都有烂漫的花。在一棵雪松下,他们俩含情脉脉地盘桓了许久。后来,女生告诉我,当年,他们俩就是在这棵树下结识的。2000年入校,他们先是住在老校区,新校区建好后才挪过来。那时,新栽的小雪松和他们一样年轻,而现在,已经又粗又壮,直指蓝天了。
临别那天夜里,我们一直聊了很久。因为第二天就要开车跑二三百里回去,我劝他们俩早点休息。女生有点不舍,问我:“老师还记不记得李白的《寻雍尊师隐居》?”话音刚落,一个浑厚的男声低低地响了起来。那男生平时不爱说话,背起诗来还真有一种古朴沧桑的韵味。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
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
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
可我,一介凡夫俗子,饥餐渴饮,哪里有雍尊师的高洁和道行啊!倒是这些孩子一片又一片真心,如盛放的鲜花和丰硕的果实,经年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涓滴入心、暖人肺腑,再简陋的生活也变得诗意富赡,足够我开开心心受用一辈子了。
白发苍苍,夫复何求!
2022年7月5日于园鼎苑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