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爱萍
小脚女人是外婆。
外婆1914年出生,正好赶上了封建社会妇女裹脚的年代。小外婆两岁的姨外婆,就长了一双骇人的大脚丫子。外婆常笑姨外婆,说,瞧那双脚多丑,亏了赶上好时代,要在旧社会,怕是连个婆家也找不上。
外婆的小脚很迷人。小得极致,炼如凝脂.晶如璞玉,胖嘟嘟,圆鼓鼓,且玲珑雅巧,走起路来颤巍巍,晃悠悠,似暖春儿的摆柳。想那封建社会妇女们裹脚,裹成粽子大小的模样,艺术品似的,自有其他物类所不能替代的美,自有一番美学道理。天津一个叫冯骥才的作家曾著文《三寸金莲》,生生把女人的玉足写成花一样迷人,玉一样凝练,真真的叫人拍案叫绝。
外婆对自己的小脚关爱有加,且侍弄得精心备至。每日用温开水洗了,再用加了麝香、沉香、木香、车前子、白芙蓉花、野菊花等诸多味中草药熬制的汤水浸泡按摩,然后套上家织的土布袜,再穿进千层底礼服呢鞋中。外婆在侍弄小脚这个繁杂冗长的过程中,精心细致得无与伦比。外婆常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脚,一样马虎不得。
少年求学时我寄住外婆家,夜里常揣了外婆的小脚酣然入梦,耳濡目染,生生就对这双小脚派生出无限的感慨来。
家乡的小城是一座文化底蕴很深的历史名城。城中有座韩王庙,韩王即宋朝宰相韩琦,后人纪念这位贤相,在他祖基上建了庙宇塑了雕像。庙内古柏参天,绿阴蔽日,冬暖夏爽,庙院的那株古槐更是远近闻名。古槐挺拔伟岸,春季的槐花,夏季的槐豆,秋季的绿叶,冬季的冰挂,一年四季应景似的,装满了一庙宇的风景,同时也诱引了我们娃娃的馋虫虫。我知道,槐花、槐豆和槐叶都是上等佳肴。尤其春季的槐花,用手捋了,洗干净,揉上精白面粉,笼屉蒸了,再拌上蒜汁,入口,要多美味有多美味。韩王庙与外婆家隔邻,逢到季节,外婆便会褪了鞋袜,甩开胳膊,噌噌噌地攀上古槐,为我捋下槐花、槐豆和槐叶,喂足我这馋嘴巴。
“文革”那年破“四旧”,外婆被选做了街道上的治保委员,整日红袖章戴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棒棒挥舞着,威风凛凛。一天,外婆舞着手中的木棒棒对我说,知道这干啥用不?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外婆接着说,打人用的,这叫红色政权白打人,打你白打。“文革”了,你还傻瓜蛋一个。走,今天跟外婆破“四旧”去,长长见识。
我受宠若惊,欢欣鼓舞,拽了外婆的衣襟跟着走,外婆慢走我快走,外婆快行,我便一溜小跑了。渐渐地我便感到力不能支,气喘吁吁。外婆看我这副模样,便笑了,说,白长了一副大脚板,真没用,回家去吧。
我被外婆开除回家,心中有说不出的懊丧,一人独坐房中,直抱怨自己没成色,一双五大三粗的脚板竟然比不过那双纤纤小脚。渐渐地我笑了,我发笑的原因是在外婆的屋里,我视线所及的角角落落里,都存有“四旧”的痕迹。厅房的八仙桌、条几、神龛、穿衣镜、大掸瓶,卧室里抽屉桌、镜架、卧柜、梳头匣子、茶叶罐子、青花瓷枕,还有外公那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镶在铜雕花镜框中的巨幅照片,哪一样不是“四旧”?外婆真傻,破“四旧”还用跑到外边,家里现成的“四旧”还没破呢!看来家里这个破“四旧”的神圣任务非我莫属了。当时我就想,外婆在外破“四旧”,我就在家破“四旧”,咱们老少娘们齐参战,看谁干得漂亮。
我找出锤子木锯,一阵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凡瓷的全摔了,凡镂空雕花的全敲了,外公那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面带笑容的照片,也叫我付之一炬了。这个时候,我发觉我很能干。
傍晚时分,外婆回来了。没进家门,就听见她对邻人说,今天真痛快,砸了三家,最后打韩王庙前过,捎带着把韩王庙也砸了。
邻人问,庙里的泥胎也砸了?
外婆说,可不咋的,韩王爷的泥胎一丈高哩,他们真笨,谁也上不去,我三下五除二,噌噌噌地爬上去,一下就把那脑袋给敲了。
听外婆说得热火朝天,我忙跑出屋,说,外婆,干得好!你在外面破“四旧”,我在咱家破“四旧”。
外婆忙问,什么什么?你在家破啥“四旧”?
我学着《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口气说,外婆,请跟我来--
我兴致勃勃地把外婆拽回屋,外婆被屋内的一片狼藉惊呆了,忙问,谁干的?
我不无自豪地说,我干的!我说你在外面干,我在家里干,我把咱家那带瓷的镂花的描金的,凡跟“四旧”有牵连的全砸了,外公那头戴礼帽身穿马褂跟小地主似的照片,也叫我烧了。
我余兴未尽地说着,不防外婆“啪”地掴我一耳光,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你丫头真行啊,你丫头真行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全败在你手里了!你外公就留下那一张照片,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他干儿那要过来,那对青花瓷枕是俺祖宗传下来的呀,你个败家子,你个小孽障呀。
外婆说着失声哭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外婆,百思不得其解。
这之后没几天,外婆被取消了治保委员的资格,红袖章和红白相间的木棒棒也给没收了。外婆闲待在家,侍弄小脚又成了每日的主要功课。我讨好地给外婆搬来小竹椅,对好洗脚水.摆好鞋和袜。外婆夸我说,有眼色。我趁机问,他们为啥不让你当治保委员了?外婆说,他们说我是小脚,小脚就是“四旧”,是封建社会的残渣余孽,没资格破“四旧”的。我说人家说得有理,小脚就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外婆听了,不悦地说,小脚怎么了,小脚怎么了?小脚就不能参加革命?解放那年我还是支前模范哩,解放军南下,要不是你外公拖我的后腿,我现在早成南下女干部了。哼,要是那会儿让我南下呀,就凭这双小脚,不出二里路我就撵上蒋介石了,一脚踹他个嘴啃地,还能叫他跑到台湾去?
我被外婆说得忍俊不禁,直笑外婆的牛皮吹破了天。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如今外婆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世纪老人。八十有六的外婆对那双小脚的关爱矢志不移。除此之外,外婆又增加了一项痴迷的生活内容,那就是侍奉韩王庙。庙门的开闭,庙院的清扫,庙堂的擦拭,香灰的清除,香客们的饮用茶水,外婆总是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去做。
小城作为对外开放的历史文化名城,吸引了众多的国际友人和港澳台胞。
一日,有美利坚文化代表团参观韩王庙,除对韩琦这位民族英雄崇敬不已,也对庙堂的洁净倍加赞叹。崇敬赞叹之余,不免又对看不到韩王庙的原貌痛加惋惜。一金发碧眼的老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这么宝贵的文化遗产,破坏掉是为什么?简直太不可思议,太无知了。
外婆就坐在阶前的石凳上,听人指责,就带了无限的悔意接口说,谁也不知道它有恁宝贵,要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干缺德丧良心的事。
老外定定地看着外婆,从下看到上,又从上看到下。最后把目光聚到外婆的小脚上,猛地惊呼,哇塞,看那脚,看那脚,这就是中国人的小脚呀!说着他蹲到外婆跟前,惊讶地说,啧,啧,这才是古董,真正的古董呢。这脚是怎么弄出来的,鼓鼓的,尖尖的,三寸大,不抵我的一个拳头。说着他伸出手来说,老人家,能脱下鞋子让我摸一下你的小脚吗?当然,这是很冒昧的。
外婆一愣,摇摇头,下意识地往回缩缩脚。
老外见外婆不答应,从钱夹子里抽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又说,这一百美金可以买你那双小鞋吗?我带回去将珍藏起来,朋友们会惊叹的。
外婆还是不答应。
事后,外婆与人说,老外要摸我的脚,哪能行?脚是爹娘给的,怎么会随便给人摸,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他又拿钱买我的鞋子,鞋子是祖宗传下来的,给多少钱也不卖,不能见钱眼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