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方言中的驾驷、枷事及其他

洛阳方言里，有个常用词叫“jiasi”，多用作褒义，用以夸赞他人厉害、能力出众、本领高强。如果有人办成一件难事，或创下突出业绩，旁人常会竖起大拇指称道：“你真jiasi！”

只是这“jiasi”的写法与本源，历来众说纷纭。书面记载中，既有凭音译写作“夹斯”的，也有写作“架势”的，还有写作“家使”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写作“架势”者，有人解释为“架子大、势力强”，故借以指其厉害；

而“夹斯”之说，也不单纯是音译。《说文解字》云：“夹，持也。从大挟二人。会意。”如此看来，“夹”或可引申为能担当、善把持事务，是以“夹事”“夹斯”之解，似也合乎情理。

《洛阳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12月版，第72页）则将其记作“家使”，并载两义：其一为厉害，如“她家使着的，谁敢惹她？”；其二指个头大、分量重，如“他钓的那条家使着哩”，这是目前这一方言用法的权威文献。

在诸多说法中，最切合洛阳地域文化的，是解“jiasi”为“驾驷”的观点。洛阳有“天子驾六”遗址，印证了西周礼制：天子车驾用六马，称“驾六”；诸侯车驾用四马，即“驾驷”。在古代，能跻身诸侯之列，已是很了不起的身份，故而世人以“驾驷”夸赞他人厉害，如人们常言的“那人可是‘驾驷’着哩！”。

网络上还有种说法，认为“jiasi”应写作“唊嘶”。“唊”指妄语、言语啰嗦，“嘶”为嘶嚷吵闹、声嘶力竭。二字组合起来，便是洛阳话中“嘶哑臭嘴”“嘶哑赖菜”之意。因这类人往往蛮横难缠、没人敢惹，故有“那人通唊嘶哩”的说法。但此解也偏向贬义，与前述褒义用法形成鲜明反差。

另有一说，是将其与古代刑罚挂钩，说“jiasi”实为“枷事”，指的是触犯官司、被戴枷板，引申为犯事倒霉，如俗话所言的：“这回吃住枷事了吧？”

但是查诸典籍，并无“枷事”一词，而与之谐音且相近的是“枷示”，即将犯人戴上木枷公开示众的刑罚。“枷”为木质刑具，“示”为当众惩戒，借羞辱以强化警示效果，故方言中“吃大亏、丢颜面”也被说是“吃枷示”。

而犯事者未必都是窝囊之辈，其中也不乏有本事、性子烈的狠角色，于是“枷示”或“枷事”，也逐渐引申出“厉害、有能耐”之意。此说法，让这一方言词，有了褒贬两用的语境。

上述“驾驷”“枷事”及其他诸说，听来都能自圆其说、也似乎各有其道理。但笔者又妄加揣测，这“jiasi”会不会是“佳士”（亦作“嘉士”）？

佳士者，品行端方或才学卓绝之人也。古人云：“好学者即是佳士。”（张之洞《輶轩语》），苏轼《寄周安孺茶》诗云:“鹿门有佳士，博览无不识。”好学博览者，于学问一道定然能力出众、本领不凡，称其“佳士”，似也切合。

明方孝孺《赠瑄蕴中序》中有句：“其论议理而节，达而不浮，翩翩乎佳士也。”清毛奇龄《题悦我轩》诗云:“佳士不恒遇，垂老叹积薪。”此处所言“佳士”，皆指有能耐、有风骨之人，这般人物，岂不是世人眼中“佳士”的典范？

当然，此说仅为“大胆假设”，尚需有识之士“小心求证”。洛阳话属于中原官话，而官话本是古代汉语官方标准语的称谓，或许这“jiasi”即为“佳士”的遗存，也说不定。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jiasi”一词，当为同音不同义的两个词：一为褒义，即能力强、本事大；一为贬义，即所谓的吃“枷示”（枷事）。

从夹斯、架势、驾驷，到唊嘶、枷示、佳士，一个方言词背后，藏着太多的语言文化密码，也充分体现了洛阳方言文化的博大精深，如果谁能说清楚这“jiasi”，到底是那两个词儿，那可是真“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