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村北麦田
往洛阳东南去,过佃庄,麦苗晃悠悠漫到路边,运气好的话,脚边说不定还能踢到半块带隶书刻痕的碎石。老乡们管这叫太学石经“碑碴”,捡起来瞅,字儿凹在石上,摸上去糙手,倒像摸着了古时的墨痕。
碑渣?瓦渣?
问起太学乡,白发老者会放下手里的竹编,指一指远处那片矮矮的土岗,声音慢悠悠的:“那就是老太学的地界,前些年收拾老院子,还能翻出印着‘太学乡’的旧木牌、老账簿呢!”这片地在洛阳夹河滩中部,是洛河、伊河冲积出来的平原,土肥得攥一把能出油,庄稼长得旺,可泥土里藏着的故事,比地里的麦子沉多了——从汉魏的墨香,到民国的风雨,一茬一茬,都埋在这河滩地里。
民国三十五年洛阳县太学乡匾额
民国三十五年洛阳县太学乡匾额(局部)
太学乡的名字,是浸在墨香里的。东汉建武五年,这儿立了太学,说是中国古代第一所国立大学,极盛时学子有三万多,挤得满院子都是读书声。蔡邕在这儿刻过《熹平石经》,一块块石碑立着,供学子们摹写,后来曹魏又在西边刻了《正始石经》,那会儿这儿的文气,怕是能飘到洛河对岸去。
日子久了,学子聚得多,就成了村落。乡邻不是太学博士的后人,就是给学子送米送菜的农户。村里的路窄窄的,青石板缝里嵌着枯草,脚步声踩上去“笃笃”的,倒像古时学子的低吟浅诵。墙根下总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手里摩挲着碎瓦当,瓦当上的“大吉”二字磨得发淡,笔画都缺了角,可攥在手里,却透着股历经岁月的安稳劲儿。
有意思的是,“太学乡”这名号,明清时还没有。明代这儿属洛阳县东南隅,实行里甲制,全县分四隅三十七里,这儿叫大郊里,中心就是现在的太学村——那会儿还叫大郊村,跟东边的翟家庄(现在的翟镇)同属东南路。清代沿袭了明制,改了保甲,大郊村、东大郊村都在一个保里。老乡说,乾隆年间的《洛阳县志》里,翟镇就已是“洛中诸镇之最”,那会儿去翟镇赶集,比去县城还热闹,卖菜的、说书的,挤得街都走不动。
直到民国推行新县制,“太学乡”才算正式立了名,归洛阳县六区(离区)管,是全县二十二个乡镇之一,辖着二十保、三十九个村子。佃庄、西大郊、倪家庄、相公庄……这些村子挨得近,炊烟都连在一块儿,走亲戚抬脚就到。
这些村子各有来头。大郊村是太学遗址的核心,1922年有村民在地里刨棉花,刨出块大石碑,上面有古文、小篆、隶书三种字体,后来才知道是曹魏正始石经残石,现在藏在洛阳博物馆里;东大郊村1931年出土了辟雍碑,也是宝贝;相公庄更厉害,是北宋宰相吕蒙正的故里。村里老人说,吕蒙正幼时跟母亲在村里的寒窑里住过,日子苦得很,后来中了状元,成了名相,这份文脉,也算跟太学接上了气。
民国时的太学乡,既有沿袭千年的乡土风俗,也有动荡岁月的沉重印记。村里的风俗,都跟太学沾着边。每年清明,各家各户都蒸死面麦饼,饼上用模子印个简单的“经”字,送到村头祠堂。这规矩据说传自东汉,那会儿寒门学子多,家里穷,吃不饱,乡邻就蒸饼送去,让孩子们能吃饱了读书。
太学村
我曾在老乡家尝过一次这麦饼,死面和的,蒸得暄软,就着小米粥嚼,满口都是新麦的清香味。老乡笑着说:“比不得城里的点心,甜不甜咸不咸的,可当年张衡、班固,说不定也啃过咱这太学乡的麦饼呢!”
冬日的太学乡,藏着段悲壮的旧事。老人说,每到大雪纷飞时,村东头路口总像有隐约的身影跪着——那是当年一千多太学生为党锢之祸跪雪请愿的地方。他们不披蓑衣,素袍上落满雪,冻得嘴唇发紫,有人僵住了,灌口姜汤,缓过来又跪直了,血书被雪盖了,就蘸着雪水重新写。这份硬骨头,倒跟束皙《饼赋》里“柔如春绵,白若秋练”的热汤饼相映,一刚一柔,都是太学乡的味道。
民国时还有个旧例,过年跟前,村里要选最壮的山羊往县里送,说是学刘秀赏博士的规矩。羊倌牵着羊,慢悠悠走在田埂上,羊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跟村里学堂的读书声掺在一起,老远都能听见。
民国时期洛阳县太学乡徽章
那会儿的太学乡,文物的命也坎坷。20年代,古董商闻着味儿来收石经残片,村里刮起“刨字”风,农民耕地刨着带字的碎石,就拿去换钱。1922年朱圪垯村有户人家,在棉花田里刨出块大残碑,就是后来的曹魏正始石经残石,现在安安稳稳躺在洛阳博物馆里,也算落了个好归宿。
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1947年的烧杀案。国民党胡琏部住在,士兵来村里找粮没找着,倒强奸了两个民妇,乡邻气不过,跟他们起了冲突。后来士兵纠集了百余人来报复,一把火烧了二十多栋房子,百余间屋,烟火冒了大半天,死伤不少人。老乡说起这事,语气淡淡的,可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这事儿,也成了那段动荡岁月的一道疤。
后来的太学乡,跟着时代变了模样。1948年洛阳解放,析了县城置洛阳市;1955年洛阳县撤销,太学乡并入偃师县佃庄乡;1993年偃师撤县设市,佃庄乡成了佃庄镇;再后来,佃庄镇又先后划归伊滨区、洛龙区。太学遗址1961年就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万平方米的土岗上,夯土基址和房基一排排的,默默记着这些年的变迁。
太学村发现的带字汉瓦片
前些天带一伙学生来研学,在太学村老乡家歇脚,墙角堆着几片旧瓦,上面有模糊的字。我凑过去摸了摸,随口问:“这是‘瓦经’?”老乡咧嘴一笑,拿起一片塞给我:“你爱研究,拿回去慢慢瞅!”
如今去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还能在展柜里见到熹平石经残石,上面“与大夫……升歌鹿……”的隶书字迹清晰可辨,跟村里老人摩挲的碎瓦当一样,带着岁月的温度。遥想当年,蔡邕亲笔写了二十余万字,刻在四十六通石碑上,那会儿太学门前,学子摹写经文,小贩叫卖汤饼,槐树叶沙沙作响应和着读书声,何等热闹;如今虽只剩残石几片,可那份文气,还在这河滩地里飘着。
立于大郊村的辟雍碑
夕阳西下,太学乡的炊烟袅袅升起,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连接古今的路。风里混着麦子的清香、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那大概就是时光的味道,淡而悠长,嚼着有劲儿。
太学乡的故事,藏在每一块碎石、每一缕炊烟、每一段兴衰里。从东汉太学的墨香四溢,到民国时期的风雨飘摇,再到如今的岁月静好,都等着有人慢慢追忆,细细品读。
临走时,村口老乡拽着我问:“你听说了吗?佃庄镇要更名,说是要叫‘龙飞镇’。”我一下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为啥要改“龙飞镇”呢?叫“太学镇”多好,名字里都带着墨香,多有嚼头。
风刮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我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