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就是《过秦论》的作者。
西汉初年,洛阳城的文脉滋养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贾谊十八岁便以通诸子百家、善属文闻名郡中,二十余岁跻身朝堂,成为汉文帝身边的谋臣,却在宦海沉浮中屡遭排挤,终以三十三岁的英年郁郁而终。
贾谊和屈原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司马迁将他与屈原同列一传,不仅因二人“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相似境遇,更因他们心中共通的家国情怀与理想坚守。
贾谊的一生,如流星划过汉初的夜空,短暂却璀璨,其思想与文辞,至今仍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贾谊出身洛阳儒学世家,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对《诗》《书》《春秋》及诸子学说皆有精深钻研。河南守吴公听闻其名,召为门客,对他赏识有加。汉文帝即位后,听闻吴公政绩卓著,召其入京任廷尉。吴公趁机向文帝举荐贾谊,盛赞其“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见贾谊,见其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当即任命他为博士,彼时贾谊年仅二十余岁,是朝堂上最年轻的官员。
博士一职负责掌管典籍、议政献策,贾谊凭借过人的才华,很快在众多博士中脱颖而出。每当文帝提出问题,其他博士尚未理清思路,贾谊已能侃侃而谈,将问题分析得透彻明了,所言皆合文帝心意。不到一年,文帝便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让他参与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年少得志的贾谊,满怀报国热忱,积极为汉室江山的长治久安建言献策。
他敏锐地察觉到汉初社会潜藏的危机:同姓诸侯王势力膨胀,尾大不掉,恐生叛乱;匈奴屡犯边境,朝廷却无力彻底抵御;秦朝速亡的教训未被深刻汲取,礼制荒废,法令疏阔。为此,贾谊写下《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建议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确立汉朝的礼仪制度与等级秩序;他献上《论积贮疏》,强调“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主张重农抑商,鼓励百姓耕织,增加粮食储备,以应对灾荒与战乱;更写下振聋发聩的《治安策》(又称《陈政事疏》),痛陈当时的社会隐患,直言“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其中最迫切的便是诸侯王割据问题。他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策略,建议将大的诸侯国分割为多个小侯国,削弱其势力,使其无力与中央抗衡,从根本上解决诸侯叛乱的隐患。
贾谊的这些主张,切中时弊,极具远见卓识,深得汉文帝的赏识。文帝曾打算提拔贾谊为公卿,却遭到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开国功臣的强烈反对。他们嫉妒贾谊的才华,更忌惮他提出的改革措施触动自身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在文帝面前诋毁贾谊:“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文帝即位不久,根基未稳,不得不顾及功臣集团的意见,渐渐疏远了贾谊,将他外放为长沙王太傅。
这一贬谪,成为贾谊人生的重要转折点。长沙地处南方,远离京城,当时被视为蛮荒之地,且长沙王吴芮是异姓王,地位远不及同姓诸侯王。贾谊满怀壮志却遭排挤,心中的悲愤与失落难以言表。赴任途中,他路过湘水,想到屈原同样因忠直遭贬,最终投江而死,触景生情,写下《吊屈原赋》。赋中他深切哀悼屈原“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闒茸尊显兮,谗谀得志”的遭遇,——鸾凤潜伏隐藏起来,鸱枭(比喻凶恶之人)却在自由翱翔。不才之人尊贵显赫,阿谀奉承之辈得志猖狂。
实则是在抒发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倾诉对奸佞当道、贤才被弃的愤懑。
在长沙的三年里,贾谊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始终心系庙堂之高。他时常登高远望,思念京城,牵挂国家大事。一次,一只鸮鸟(猫头鹰)飞入他的住所,当时人们认为鸮鸟是不祥之兆,贾谊触景生情,写下《鵩鸟赋》,以老庄“万物变化之理”自慰,抒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人生感慨,展现出在逆境中寻求精神超脱的努力,却也难掩其内心的苦闷与彷徨。
三年后,汉文帝念及贾谊的才华,将他召回京城。在宣室殿中,文帝与贾谊深夜长谈,话题从鬼神之事聊起,逐渐谈及治国之道。贾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其学识与见解再次打动文帝。文帝感慨道:“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随后,文帝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刘揖是文帝最喜爱的小儿子,文帝将爱子托付给贾谊,足见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担任梁怀王太傅期间,贾谊依旧心系国事,多次上书文帝,重申削藩、御匈奴、重农积贮等主张。他反复提醒文帝,要警惕诸侯王势力的扩张,尤其是强大的吴王刘濞,早有谋反之心,需早做防备。然而,文帝虽认可贾谊的才华,却始终未能完全采纳他的激进主张,或许是顾虑功臣集团的反对,或许是认为时机尚未成熟。
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几年后,梁怀王刘揖骑马时不慎摔死,没有留下子嗣。贾谊认为自己身为太傅,未能尽到辅佐监护之责,心中万分自责与悲痛,从此郁郁寡欢,常常哭泣,身体也日渐衰弱。他深知,梁怀王的去世,不仅让他失去了文帝的信任,更让他的政治理想失去了依托。
在无尽的自责与忧思中,贾谊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公元前168年,贾谊在抑郁中病逝,年仅三十三岁。这位汉初最具才华的思想家、文学家,终究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带着满腹遗憾离开了人世。
司马迁在《史记》中感慨:“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司马迁将屈原与贾谊并传,既是同情二人相似的悲剧命运,更是敬佩他们坚守理想、心系家国的品格。
贾谊的一生,虽短暂却厚重。他的政治主张,虽在当时未能完全推行,却为后来汉武帝时期的推恩令、加强中央集权等举措奠定了思想基础;他的文学作品,《过秦论》《论积贮疏》《治安策》等逻辑严密、文辞犀利,《吊屈原赋》《鵩鸟赋》情感真挚、意境深远,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成为汉代文学的典范。
两千多年来,贾谊的才华与悲情,始终让后人扼腕叹息。他如同一颗过早陨落的星辰,在汉初的历史天空中留下了耀眼的光芒。他的思想,不仅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政治格局,更激励着无数怀才不遇却坚守理想的仁人志士。洛阳才子的家国忧思,早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宝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永远值得后人缅怀与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