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的缘分,多有不定。且不说日日擦肩而过的路人,又有多少人和你同行了好久,却突然再不相遇,永无音信。虽然也有人能和你长伴半生或一生,如父母如爱人,但是日居月诸,也免不了换了模样,甚至变了性情。
这是我这次看过卢舍那大佛之后,突然产生的一段感想。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感想,是因为卢舍那大佛动人的微笑,似乎永远在那里等着我。我也相信,以后若干次的看望,她的微笑也会永远在那里。她是我一生不变的缘分。
回想十九岁时初次看到她,在她宽阔的胸怀下,我左右游走,和她双目相互注视,心中豁然而后渐入宁静。她方唇未启,旁边的阿难和迦叶却似静静谛听。她笑意微漾,似乎在说与旁边的力士金刚无须怒目。就在那片刻之间,卢舍那永远走到我的心里,我心中永驻此相。
后来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和四十整岁,我都曾来看她。见她面的时候,有时是闲暇无事,有时是逢人事不谐,有时是刚失去亲人。不管当时是什么样的境遇,看到她,注视她,都让我马上进入到一种廓然安静的状态。身旁鼎沸的人声,都不妨碍我身受那种祥和。我曾经久久注视她伤损的双臂,曾经和她一起共参前面的伊水,曾经和她一起听蝉鸣,一起看飞鸟。一起感受山风的吹拂,一起沐浴春雨淅沥。但不论朝晖夕阴,不论春夏秋冬,在她跟前的我,始终能保持着心胸的开阔和平和。只有渡过了伊河桥,来到了对面的香山,然后透过树丛再次远眺,看到她被众多洞窟包围,要送我远去的时候,我心中才生出一种不舍的微澜。但我知道,不久我还会来看她,我也知道,她还会在那里等着我。
二
根据大乘佛教的说法,卢舍那是佛之报身,也就是释加牟尼修行圆满之后,入莲华藏世界之身。报身之报有二义,一是他自己修行获得果报,二是他为登地菩萨说法,也使之享受此果报。卢舍那的本义,为光明遍照。此光明也有二义,一为佛体之自身光明,二为正等觉后智慧无碍之光明。因此之故,在佛教经典中,对卢舍那佛的身相描述,一般侧重其光明的殊胜。东晋《六十华严》中说:“如来有大人相,名入一切普照光明”。唐代《八十华严》中说,如来“顶有菩萨藏,其发若须弥,八万四千色,悉放光明焰”。
按照佛理,所有佛身必然是男子之身,小乘佛教如此,大乘佛教亦如此。小乘佛教之《中阿含经》说:“若女人能得如来无所着等正觉,及转轮王、帝释、魔王、大梵天等,终无是理。”也就是说,女性别说成佛,低等级的转轮王等也做不得。大乘佛教的后期经典《大般涅槃经》,还作如是说:
善男子!若善男子、善女人等,无有不求男子身者。何以故?一切女人皆是众恶之所住处。复次,善男子!如蚊子尿不能令此大地润洽,其女人者淫欲难满亦复如是…如来性是丈夫法故,非女人法。
经典如此说,龙门的卢舍那大佛却为何面呈女相呢?看她细眉慈目,温庄以待,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可以分辨的。这是为什么呢?
不错,是因为女皇武则天。卢舍那大佛凿成之后,镌刻在佛座北侧的《河洛上都龙门之阳大卢舍那像龛记》中说:
实赖我皇,图兹丽质。相好希有,鸿颜无匹。大慈大悲,如月如日。
在我看来,这里的“实赖我皇”只是官方的表面文章,“实赖我后”才应该是历史的真相。因为在大佛凿造之前的十几年,武则天已经做了大唐的实际当家人。个中原因,主要是唐高宗患上了家族病风眩,即现在所说的心血管疾病。他的父亲李世民、祖父李渊都有这个病,他的后代里也有好几个皇帝得过此病,而且患病的时候都比较年轻。唐高宗得这个病的时候才32岁,当时就头重、目不能视了。此后这病时轻时重,最后至于偏瘫。因为他病得早,所以政务很早就交给了武则天。
在卢舍那大佛开始凿造的时候,唐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时称二圣。武则天不但要当俗世的圣人,她也有心做佛世界的圣人。她有此欲望,又有佛教的根底,还有治人的才能,所以她就能够打破世俗甚至佛世界的常规。把卢舍那佛凿造成女人的模样,便是其中之一。民间曾经流传,在兴造大佛之前,设计师曾数次进小样而不获允准,最后仿佛了武则天的模样才获得恩许。有人怀疑这个传说,我却认为它不是传说,它是真正的历史。得出这个结论,可以用后事推前事的方法。
公元689年,即卢舍那大佛完工十四年后,武则天授意薛怀义联合僧法明等,对佛经《大云经》进行注释,并撰写《大云经疏》。将经中的“净光天女转世为王”一事,直接附会为武则天当为天下之主的预言,并宣称她是“弥勒下生”,当取代李唐,建立新朝。
于是第二年她就称帝了。称帝前一个月,她给自己改名为武曌,即日月当空,无疑就是取佛光遍照之意。公元691年,她又让达摩流支重译了《宝雨经》,并增加“月光菩萨”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内容非常露骨,说东方摩诃支那国有女身菩萨说法成佛,号宝光如来。
所以,卢舍那大佛呈现女相,反映的是武则天自我神化的一种心思。这是我们考察历史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但是这种结论并不妨碍欣赏卢舍那大佛的美。
住卢舍那之相,忘武则天之心,何尝不算是一种修为呢?
三
卢舍那大佛于公元675年凿成,四年之后,皇家又在她的南侧修建了奉先寺。从此以后,奉先寺和卢舍那大佛即成一体,成为洛阳龙门的第一大景。
可是蹊跷的是,在这之后,中华大地上的文人骚客,很少有人针对卢舍那大佛写诗作文。公元736年,即在奉先寺落成仅仅五十多年之后,诗圣杜甫就来过这里,并留诗一首。在诗中他只提到了在寺中留宿,并说,“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只写夜宿之冷,丝毫不及卢舍那。数年之后他二游龙门,又作诗一首,其中说“龙门横野断,驿树出城来。气色皇居近,金银佛寺开。”诗中触及当时佛寺的金碧辉煌,但是卢舍那大佛本身,依然没有被杜甫写及。要知道,即便是一草一木一画一盆景,老杜都可以写出惊风雨泣鬼神的诗作的。
诗仙李白也来过龙门,也曾在这里留宿并写过诗,但也没有提及卢舍那大佛。
白居易和龙门的结缘最深,他在大佛对面的香山住了将近二十年,对卢舍那大佛也不曾提及一字。
唐代以后,以至于宋元明清,把奉先寺作为诗题的诗作少之又少,卢舍那则几等于无。基于ai搜索,现在可查的,赞叹卢舍那大佛的诗作,恐怕只有乾隆皇帝两首诗。一首是《奉先寺》:
巉岩开净域,法相坐崔嵬。丈六金容现,千秋宝相摧。泉声常漱玉,云气自为台。欲问卢舍那,无言但俯陪。
另一首是《龙门歌》:
龙门西壁镌佛像,千龛万佛何庄严。大者卢舍那,小者万佛藏。就中规模最大者,厥惟奉先寺中卢舍那佛真堂堂。丈六金身依翠壁,七重宝树拥莲幢。当年造像岂无意,镇此伊阙当河隍。画师塑匠巧经营,鬼斧神工非寻常。雨淋日炙岁复岁,金容剥落石骨僵。我来瞻礼重嗟惜,欲葺无由空慨慷。伊水东流去不返,山灵无语含悲伤。
乾隆皇帝爱作诗,他作诗的特点是不假思索而直抒胸臆。因为不假思索,所以意不高远;直抒胸臆,所以通俗易懂。我们读他写的诗,不免为卢舍那鸣不平,“镇此伊阙当河隍”,岂不是小瞧了光明遍照之佛和日月当空之武曌?
实际上,我认为历史上少有人写卢舍那,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武则天。就像她给自己留下无字碑,后人对她,连及卢舍那大佛,也都难以下笔。中国传统的士大夫,总喜欢把道德和美捆绑在一起,不得不说限制了自己的笔墨。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卢舍那大佛实在太难形容了。即使如诗圣诗仙,也在形容其态度、捕捉其精神的时候,退避三舍而搁笔了。是的,卢舍那之相,实在是可住而难描的。
(2026年1月31日,第五次来,正逢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