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中的一麦九穗
翻阅史书这事儿,有时候跟摸奖差不多,你永远不知道能摸出些啥哭笑不得的玩意儿。前几天翻乾隆年间的《偃师县志》,瞅着个新鲜事儿:宋徽宗崇宁三年,偃师夹河滩的地里长出了一棵怪庄稼。怎么个怪法?好几根茎秆,偏偏结出同一个穗子,秆子三尺长,谷穗一尺八,搁现在算不得啥,搁那会儿,这就是顶顶金贵的“嘉禾”。当时的偃师知县李税,跟捡着宝似的,写了篇颂词就往朝廷递,估计心里琢磨着:这下升官发财有望了。
无独有偶,今个翻《魏书》,又撞见个更逗的主儿。有个叫许洛阳的,官当到雁门太守,他家田里竟连着三年长出嘉禾,还是“异垄合颖”——不同垄的麦子,穗子愣是长到了一块儿。许洛阳也机灵,赶紧打包献给魏世祖。皇帝一看,龙颜大悦,大手一挥:赏!封个北地公,再加个镇南将军。你瞧这买卖多划算,地里的庄稼长偏了,主人倒平白升了官,比苦读十年圣贤书都见效快。
这么一看,嘉禾这东西,根本就是古代帝王心尖上的“吉祥物”,跟现在商店门口摆的招财猫一个意思,只不过包装更高级,披了层“天命”“德政”的外衣。说白了,它就是帝王巩固统治、粉饰太平的工具,而且是屡试不爽的那种。
所谓嘉禾,说穿了就是庄稼长“变异”了——要么几棵禾苗共结一穗,要么不同田里的穗子凑一块儿,再或者长得比普通庄稼壮实点。古人偏要给它赋予一堆神圣的意义,说它是“五谷之长,盛德之精”,是君权神授的证明,是盛世太平的标志,仿佛这棵庄稼一长出来,就等于老天爷盖章:这皇帝做得对,大家都得服。 地方官献嘉禾,是表忠心,相当于给皇帝发了条“臣紧跟陛下步伐”的消息;皇帝嘉奖,是收人心,告诉天下人“好好干活,表忠心有赏”。一套流程下来,比演一出戏还完整。
历史上的嘉禾故事,那真是贯穿古今,史书中一抓一大把。最早也最有名的,当属周成王和唐叔虞的“桐叶封弟”。成王这小子,一时兴起把桐叶剪成玉圭的样子,跟弟弟叔虞开玩笑:“拿着,封你当诸侯。”本来就是句戏言,结果史官当真了,板着脸说:“天子无戏言。”成王没辙,只好真把叔虞封到了唐地。巧的是,唐地立马就长出了嘉禾。叔虞赶紧把这宝贝献给成王,成王又转手赐给了正在东征平乱的周公,算是给周公的“功勋奖章”。你看,这嘉禾一掺和,兄弟友爱、君臣大义全齐活了,比单纯颁奖牌有排面多了。
到了汉代,嘉禾就更成了“常客”。汉武帝、汉宣帝那会儿,时不时就有嘉禾现世的记载,全被当成汉室中兴、德化天下的好兆头。汉武帝更有意思,居然因为发现了嘉禾,直接改了年号,跟现在商家换个招牌吸引顾客似的,只不过人家换的是“天命”的招牌。
唐代的时候,这事儿就更制度化了。朝廷干脆定了规矩,祥瑞这东西(包括嘉禾),地方上发现了必须上报,史官负责记录,皇帝再下诏褒奖。说白了,这就是一套官方的宣传流程,既延续了老祖宗的政治传统,又能给老百姓画个“经济复苏、天下太平”的大饼,一举两得。
宋代人对嘉禾的喜爱,更是到了骨子里,居然开始用“嘉禾”给地方取名。浙江嘉兴古称“禾兴”“嘉禾”,福建泉州在宋代就有“嘉禾里”,估计那会儿的人觉得,名字里带“嘉禾”,地方就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跟现在父母给孩子取名带“福”“旺”一个心理。
帝王们这么爱嘉禾,说白了就仨心思。一是政治需求,在“君权神授”“天人感应”那套理论里,嘉禾就是最直观的“统治合法证明”,比任何诏书都管用;二是文化心理,中国自古是农耕文明,老百姓盼丰收,皇帝盼太平,嘉禾正好戳中了这份共同的心愿,成了国泰民安的象征;三是个人爱好,有些皇帝本身就爱搞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比如宋徽宗,笃信道教,见了祥瑞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对嘉禾自然格外热衷。所以说,嘉禾远不止是庄稼长“怪”了,它就是一套包装精美的符号系统,裹着政治宣传、文化信仰和统治术,玩了几千年。
洛阳这地方,在宋代以前那可是顶流中的顶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夹河滩又是洛阳的核心地带,相当于现在北京的二环里。在这么个风水宝地长出嘉禾,或者地方官跑到这儿来献嘉禾,实在没什么稀奇的。就跟明星身边容易出新闻似的,核心地段嘛,总得有点“祥瑞”撑场面。所以宋徽宗崇宁三年,偃师地里长出那棵“穗异本同,颖茎长三尺,穗长一尺八寸”的嘉禾,一点都不意外,要是不长,反而显得不正常,估计当时的知县都得急得跳脚。
最逗的还得是雁门太守许洛阳。这哥们儿本是代郡蔚州人,也就是现在河北张家口蔚县的,他爹给他取名“洛阳”,估计是这辈子没去过洛阳,心里痒痒,就给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算是圆了自己的念想。可他万万没想到,后来北魏孝文帝真的迁都洛阳,许家后人也跟着搬了过去,更绝的是,他家田里居然真的长出了嘉禾。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是不是连庄稼都懂主人的心思,特意凑了个热闹?反正我觉得挺好玩的,比读那些干巴巴的正史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