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尚兰
一
在那座长满荒草的坟茔中,埋葬着一个悲惨而动人的故事,这个故事牵连到三个人,就是我的爹、娘和姨娘。没有人叫过她姨娘,也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全家人包括爹在内,都叫她“新媳妇”。
她的确是新媳妇,进门十个月便因难产而死,终年只有十七岁,娶她的目的是为了要儿子,要她小命儿的也是儿子,既然儿子没生成就死了,自然也没人再记得她。唯有爹念念不忘,到老,到死。
二
“要有新媳妇就好了。”爹常常有意无意地对我说,有时也一个人嘟哝。
“相亲的时候媒人说的是她姐姐,要三十块大洋。可你爹到人家家里一瞧,妹子长得好看,就非要妹子不行,多掏了二十块大洋不说,来了没一年就死了,连个老鼠尾巴也没有留下。”娘说的老鼠尾巴是指男孩儿的小鸡鸡。她每每提起这事儿就心疼得直拍巴掌。旧社会五十块大洋对一个中农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你没见她姐长的那样儿,又黑又麻,那麻子还谁跟谁也不挨边儿,真是远瞧焦碴一块,近瞧石榴皮翻过来,伸手一摸是二十四张骨牌,我瞧她一眼身上就起鸡皮疙瘩,能要吗?”爹在全家人的哄笑声中一股无怨无悔的样子。
“新媳妇长得可真好看,咱全村儿的大姑娘小媳妇加到一块儿也没有人家一半漂亮。头天夜里俺几个去听咱爹的房,你猜猜咱爹说啥?”“说啥?”“说……说……咯嗒嗒……哈哈哈”,大姐乐了半天也羞于把洞房花烛夜里那老夫少妾的悄悄话儿给学出来,当时爹四十四岁。
这就是我知道的有关姨娘的全部内容。以后多次问爹,爹总是不好意思而吞吞吐吐,问娘,娘则把脸一虎:“小孩儿家问大人的事儿咋哩?”
三
就在姨娘死后的第二年,也是命不该绝户,四十三岁的老娘又生下了我这个宝贝儿子。
娘不是没本事养儿子,她一生养了五个女儿七个儿子。五个女儿一个个长得眉清目秀又结结实实,而七个儿子中就有六个得了清一色儿的“四六风”。所谓“四六风”,现代医学叫小儿破伤风,就是婴儿从出生第四天开始哭叫不止,奶也不吃而且嘴唇发青,到第六天便一命鸣呼。所以坐月子对娘来说比坐牢更难受。倒不是因为那十月怀胎的艰辛和一朝分娩的痛苦,而是孩子的性别和命运。一看是个女儿恨不得去死去活,一看是个儿子倒是满心欢喜却又担心出问题。怕他病怕他死他偏偏又病又死,还有什么比一个母亲屡屡失子更痛苦的事儿呢?真难想象娘是怎样拖着那么瘦弱的身子反反复复地怀了生、生了怀地倒腾了几十年的。
当娘生下我时一看是个儿子,说什么再也不让接生婆给我剪脐带了,而是用她那不太管用的牙齿,嚼了半天才为我咬断了脐带。不知是娘的虔诚感动了上帝,还是她老人家的唾液杀菌力强,远不及前六个哥哥份量重的我,竟然在爹娘的胆颤心惊中一天天地活下来了,满月时爹给我取名“咬脐”。
“咬脐,你过来爹跟你商量个事吧。”已是垂暮之年的爹,依然腰板笔直,思路敏捷。从他那一米八零以上的身材、虽布满皱纹但仍棱角分明的前额、高高的鼻梁、阔大而略厚的唇上,仍依稀可见爹当年的风采。
由于得天独厚的男性优势,我对爹全然不像五个姐姐那样唯唯诺诺。爹对我也向来有求必应、爱若珠玑。这样,不仅没有造成我的无能和堕性,智力反而比五个姐姐都发育得好,父子之间的亲情也更胜一筹。
那天,我发现爹的神色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我们也常在一起聊天。爹侃三朝调五代的古事,就像耳闻目睹过一样。爹虽说没上过学,但智商绝不比我低。能把刘秀下南阳怎样错封了椿树、气裂了桑树、乐坏了杨树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虽然有时也能把武则天和慈禧颠个个儿,把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和三国的赵子龙弄到一块儿,却侃得天衣无缝,还很能蒙一帮庄稼人。今儿个他一脸的严肃,我想一定有正经事儿了。
“爹,啥事儿?”我搬个小凳坐在爹的躺椅对面。
“这几年日子过得宽余些了,我想砌个墓。"
“中,我也早有这个想法儿,只是怕你和娘心里难受。其实,砌好墓也未必不活大岁数,喜墓嘛。”那一年我刚好二十岁,高中毕业后落榜回了家。爹便把家里的担子逐渐往我身上压。庄稼人不像城里人,把上大学看成是孩子唯一的出路。爹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农民的儿子就是拱土的虫,有几个鲤鱼能跳出龙门的?”由于爹的宽怀和谅解,我不仅没有感到委屈,反而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该顶门立户了,那几句得体而又大方的话,能正好体现我的成熟和伟岸。
“瞧瞧,我就知道我儿管用,你娘生你时我在窗外听着,一听说是个带把儿的,高兴得就想蹦。到屋一瞧,你就知道是爹来了,咧着小嘴冲我笑。那时候我就断定:将来我儿一定能成气候。”爹高兴地夸我。
“你没听人家说,那啥蒜啥苔子,啥爹啥孩子,你能干,我会窝囊吗?明儿个我就去订砖,买石灰。趁现在农活儿不忙。爹,砌一棺堂还是两棺堂?”一棺堂是砌一个大室,两口棺放一块儿。两棺堂是砌两个小室,各放一口。这两种砌法儿的用料是不一样的。
“三棺堂,你忘了你还有个娘哩?”爹笑笑说。
“哦,那是,那是。”我立刻想到了姨娘。
这时门帘一挑,娘从里屋出来了。气呼呼地说:“你们说的不算,不能叫她跟我平起平坐。凭啥哩?白花了我五十大洋不说,连个老鼠尾巴也没有留下。”
“凭啥?你没听那古人说:就是在男人脚底下站一晚也是男人的老婆,她跟你是一样人。”
“啥老婆,不就是个小老婆吗?”
“大老婆是我的人,小老婆也是我的人,凭啥不要?不要白不要。”爹据理力争。
“闺女,儿子都是我生我养的,我在你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熬劳,她呢?活着时咱没亏待她,死了这么多年了,又少娘家没后代的,在咱俩身边刨个坑儿埋了就算了,还砌啥墓哩。”按论功请赏,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不行,我说三棺就三棺!”爹猛地一坐,在鞋帮上狠狠磕了几下烟锅。
“砌三棺我立马死给你瞧,我就知道你嫌我老了。到如今你还想着她。她年轻、她漂亮,你跟她过去吧。”娘声嘶力竭,泪也下来了。
“你老我也不年轻,比你还大两岁。”
爹说爹有理,娘说娘有理,老两口儿吵得天昏地暗。我劝了爹劝娘,可他们谁也不让步。没办法,只得搬来舅舅,请来了二叔。
经过数轮艰难的谈判,最后来了个调和折中:砌一大堂和一小堂。那就是说,将来爹和娘睡大堂,新媳妇则一个人睡在傍边一个小墓道里。这样,既还了爹的心愿,又和娘拉开了级别。为表明那点意思,在界墙下边开了一个砖大的小口。我想,如果鬼真像人们传说的只是一阵清风或一个阴影的话,那么,他们来去倒也还方便。
四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到了。吃过早饭,我便匆匆地买了纸钱和供品,到坟上祭奠我过世的母亲,这是我进城工作以来养成的习惯。
娘活了七十八岁,没啥可遗憾的,完全是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所以,祭母对我来说并无太多的伤感,只觉得是一种责任和义务,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隔几天回去给她送点吃的、花的、用的。
跳下公共汽车,一踏上故乡的土地,顿感一种醉人的温馨和舒适。金灿灿的油菜花儿,绿油油的麦苗儿,还有路边那一株株刚刚吐出嫩芽芽的洋槐树,还有地上那些有名的和无名的小草,无不透视出盎盎春意,向人们展示着一幅幅瑰丽的画面。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郁菜花香的空气,然后提着东西向娘的坟头走去。
我不喜欢和家人一块儿上坟,特别不愿听家人那有泪无泪的干嚎,只想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母亲的坟头,任往事一幕幕略过脑际:儿时的淘气,少年时的倔犟,青年时的要强及母亲的爱抚和慈祥,都会让我感到娘就躺在我身边。那满地的荒草和孤独的坟头,就像母亲苍老的身躯。
当我快走到坟头时,一抬头,发现前边有一个步履艰难的老人。只见他右手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左手提着陶瓷汤壶,腋下夹一卷烧纸,整个身躯就像一根忘记上发条的老座钟的指针,颤几颤才往前挪动一步。
是爹,我心惊,不觉埋怨起家人来了,怎么能叫爹来上坟呢?
爹和娘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订婚时爹八岁娘六岁,结婚时爹十七娘十五。年轻时感情怎样我无从知晓,但从娘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来看,我想也不会错。就是到了老年,也不像一般老年夫妇那样仅仅是生活的相互关照而已,而是处处表现出叫我们子女都脸红的亲昵。特别是娘在关键刻作了让步,允许我们把新媳妇的尸骨收埋后,爹对娘更是关怀倍至。
娘到七十岁以后便显出了老年性痴呆的症状,而且不管怎样调治都日渐严重。常言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女们有时便露流出厌烦的情绪。每逢此时,爹便给我们痛说“革命”家史,讲过去的日子如何艰难,娘年轻时怎样吃苦耐劳为抚养我们累死累活的。爹这法儿还真灵,他一讲我们就立杆见影,都尽心去侍奉了。
夏天,每晚上爹都命我们端一盆温水,再由他细心地给娘洗澡。那小心翼翼的认真劲儿好像在摆弄一个婴儿,生怕弄疼了或漏掉了某个部位。为怕娘头发生痱子,他能把那些稀疏的白发扎成五六个小辫儿,还绑上红头绳绿头绳,把娘打扮得像个老妖怪人见人乐。
娘病危时,爹不顾儿女们的劝阻,执意在床前日夜厮守,一会掖掖被子,一会摸摸前额,理理头发,嘴里喃喃地说:“咬脐他娘,你放心走吧,去跟新媳妇做伴儿吧,到那边好好过,不要吵闹,等几年我也过去......”弄得我们啼笑皆非。
娘死后丧事办得很顺利,可等赶到坟上下葬时问题出来了。那天大雪纷飞,刺骨的西北风打着呼哨吹个不停,所有的忙客都冻得呲牙咧嘴的,孝子们则紧裹着又脏又破的孝衣紧紧地围在幕穴周围。
“咬脐,咬脐,下夹骨葬还是排骨葬?”执事的家长大声问,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
所谓“夹骨葬”,是男人放中间,一边一个女人,这样的葬法比较公平。而“排骨葬”是男人在最左边,女人依大排小,这当然就不平等了,男人要找小老婆还得经大老婆批准,否则不让他从身上翻过去。
“爹说下夹骨葬。”临出殡前爹再三嘱咐我。
“啥?夹骨葬,那娘不吃亏了吗?”五个姐姐二个妗子三个舅舅包括一向沉默寡言的妻子在内,对此方案一律投反对票,纷纷指责我不孝顺,胳膊肘往外扭。
“这是爹的意思,你们跟我吵什么?”
“爹的意思就是圣旨?咱下了排骨葬,回去跟爹就说下的是夹骨葬,他还能刨开瞧瞧?等再刨开了,那是爹死了的事儿,死人还会怪你吗?”二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我不能骗爹,你们说啥也没用。”
“你呀,你呀,念书念呆了,娘对俺五个闺女也没对你一个儿亲,你这样做,对得起娘吗?”大姐指着我的鼻子吵。
正当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执事家长大声喊:“吵啥哩,吵啥哩,那不是,当家的来了。”众人扭头一看,见爹披着一张破塑料纸,柱着一根竹制的拐杖。风一吹,塑料纸哗啦哗啦直响,正踩着齐脚脖子的泥雪一步一跌地走来了。
我心里一酸,泪涮地下来了。爹呀,爹呀,您是信不过过您的儿子呢?还是想再看一眼伴您六十年的娘和离您三十多年的新媳妇?有您老人家这颗爱心,我们做儿女的就是再不懂事,也没有脸面去欺负一个为您死去的弱小女子的灵魂。
五
爹在前,我在后,他竟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大概是刚刚犁过的地太软和,踩上去就像踏在海绵上一样悄无声息。
“咬脐的娘,新媳妇,我给你们送钱来了,一人一堆,谁的就是谁的。我不偏你,也不向她,都是哥胸脯上的第二个扭扣——心命点儿,等将来我过去了,咱再好好过……”我差点笑出声来,赶忙把嘴捂住。
爹说罢连连朝两个方向叩首。等他做完了一切,我才咳了一声。
“呀,你啥时来的?”爹被吓了一跳,一扭头见是我,窘得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刚来,他们怎么能叫您来呢?也不来个人陪着。”我生气地说。
“不怪他们,不怪他们,是我自个儿偷偷来的。”爹忙不迭地为家人辩护。
等我摆了供品,烧了纸,磕了头,我们爷儿两个就坐在松软的土地上拉开了。春风轻轻地吹过,那刚刚烧过的纸灰似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我们面前飞舞、打转。那一次爹一反常态,好像有一种向人倾吐的欲望,没用我问,便坦坦荡荡、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把关于两个女人的事全部兜了出来。
六
三十多年前,一顶小轿落在了我家的家门口。爹要娶二房了。
庄户人家娶妾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摆阔气,而是为了传宗接代。
这门亲事是娘一手操办的,娘是个好胜心强的女人,颇有点“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气概。可苍天不随人心愿,生儿养女不是做衣裳、绣花儿、纺花织布那样心灵手巧就行。眼看着五邻四舍那些远不如自己的女人们拉的是儿子,抱的是儿子,肚子里怀的可能还是儿子,可自已罪没少受,养出的儿子一个个像没根儿的小草,见日头就蔫、就枯、就死。她认定这是自己命中无儿,是前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来还的,或是自己太精明太能干把儿子的命给克了,总而言之是养儿无望了,要想有儿只有走让丈夫纳妾这条路了。
丈夫纳妾对一个女人的伤害远比现在离异要大得多。后者可以眼不见心不烦重整旗鼓再寻佳偶,而前者却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跟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还天经地义,还面不改色心不跳。说什么是姐妹,分明是情敌;道什么同舟共济,说不定谁会被挤下去淹死!哪有各自驾着自己爱情的小舟更舒心、更惬意?爹说这叫“一棵树下乘凉,人不近心里近”,那哪有背靠自己的大树更庄严、更神圣?但不管怎样娘还是咬碎牙往肚里咽,为了生个儿子她把一切都认了。
我们老家有个规矩,新娘子进门儿头三天没大小,大伯、哥哥、兄弟都可放心地闹新房、玩新娘。当时,新媳妇刚好二八妙龄,长得细皮嫩肉,浓眉大眼。上身穿着娘亲手为她裁剪、缝制的合体的紫缎小袄,下身是宽窄适中的青洋布裤子,一双青缎鞋上绣着两只跃跃欲飞的蝴蝶和两朵金黄色的兰花。一出轿门,真如一朵出水芙蓉或盛开的牡丹。把一个个男人瞧得目瞪口呆、心里发痒、浑身发热,连走路都不那么顺当了。更何况娶的是小老婆,小老婆的别名是贱小婆。既然不那么尊贵,所以,那些是好人但那一会儿就没安好心的男人们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又摸又揉又挠的。胆更大的还搂住她,或抱住筛她的糠。
新媳妇已明显感到自己受欺侮了。但任她怎样挣扎、哭喊都无济于事,还招来一阵阵放荡的笑声。
“大妞他娘,你去劝劝吧,她哭哩。”爹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来到娘屋求娘。
娘这才不顾一切地到新房又拉、又劝、又点烟又陪笑地劝开众人,在男人们、女人们、娃娃们的哄笑声中硬把新媳妇给拽了出来,拉回了自己的屋。惊魂未定的新媳像只受惊的小猫,依偎在娘身边一股劲儿地抹眼泪。
“甭哭了,女人都得过这一关,人家不闹还不好哩。我过门儿的时候有人在窗外烧破鞋往屋里吹烟,把咱那一口子都给熏哭了。咱娘心疼儿子给人家泼灭了,弄得咱到如今都人不旺。
等闹新房的人玩够了、闹足了、喝饱了新媳妇亲自下厨擀的面条儿做的喜面汤走了,新房里静悄悄的像刚歇了戏的戏园子一样,哪儿都是乱糟糟的,娘才收拾了一下,从柜里拿出了刚做好的新被褥,请来了两个养儿子最多的本家嫂子给新媳妇铺炕。
铺炕是婚礼中一项重要议程和最后一道工序。两个女人一边干一边念念有词:“扫扫炕边儿,养活儿子一小窝儿。”“扫扫窗户台儿,闺女小子爬着耍儿。”“被窝儿里面撒黑豆,养活儿子一大溜。”“被窝儿里面撒芝麻,养活孩子有鸡巴。”“脚登笤帚头枕镰,养活儿子中状元,状元爹,状元娘,我是状元他大娘。”
轮到扫新媳妇了,叫她过来她不过来,两个女人掂着笤帚跑到娘屋,一人拉着她,一人照头上扫了几下:“扫扫新媳妇头,闺女小子往下流。”“扫扫新媳妇屁股,养活儿子不迷糊。”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炕铺好了,外人都走了,新媳妇却怎么也不进洞房。
在娘屋里死也不走,说要跟姐姐一块儿睡,她害怕。
“怕啥哩,他还能把你吃了?”娘笑着往外推她。
“不,姐姐,我不去,死也不去。”硬推,新媳妇哭了,不是一般女孩子在大人面前那种尽情发泄,而是一种压抑的抽泣。虽是抽泣却是鼻涕、泪水一点儿也不少流,把一块粉红色的绸手绢擦得泪迹斑斑几乎能拧出水儿来,哭得娘心也酸了。
“姐知道你还小,比大妞才大一岁,在娘跟前还是个孩子,可俺花银子花钱为啥哩?”娘无可奈何地说。
“媒人说,帮姐姐下地干活儿,做饭,涮锅,洗碗,给大哥缝衣裳做被子,不叫他穿破裤子露屁股。”五个姐姐哄一声全笑了,大姐二姐笑弯了腰。
“不中,俺是图个下茬人,你出去吧,俺都要睡觉了,那边儿才是你睡的地方。”娘又哄又劝又推的,硬把新媳妇给推了出去。“哗啦”一声把门栓上了。任她怎样哀求、拍门,娘就是不开,最后呼的一声把灯也吹灭了。
新媳妇没辙了。看看娘屋,黑古隆咚的像一只巨大的野兽静卧在那里。那门似兽的大嘴紧闭着,好像告诉:“它已经吃下了六个女人,吃饱了,肚子里再也容不下她了。”而两个窗户则像兽的眼睛瞪着前方,好像在吓唬她:“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要发怒了。”又看看对面的房里烛光融融。大红喜字就贴在对门的山墙上透出喜人的气氛,粉红纸糊的窗户上放射出柔和的光,好像在热情地招呼这位天生丽质的少女。
尽管这样,新媳妇仍然站在院子里不动,任凭冷风唰唰地拍打得玉面生疼,任凭冻得只打哆嗦。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新房里的爹大喊一声:“唉呀,狼来了!”只听新妇一声惊叫“娘啊!”,一个箭步窜进了新房,哗啦一声门栓上了,呼一下,蜡烛灭了。新房变成了又一只吃饱了的兽。黑暗中隔着窗玻璃窥探动静的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放心还是揪心。
七
娘也许想到了,也许没想到,就那一推一闭,爹夜里再也没有上过娘的炕。
勤快而又温顺的新媳妇第二天早上梳洗打扮之后便进屋给娘磕头,以谢夺夫之罪。娘忙不迭地将她拉起,嘴里一直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往后我可有个帮手了。”
她确实是娘的好帮手。平日对娘毕恭毕敬,见面不叫姐姐不说话。针线活儿虽然拿不全,但心也灵、手也巧,经娘一指点就会。而且由于年轻,眼好、出手的针脚儿比娘的还密,熨的比娘熨得还平,爹每每穿到身上喜得合不拢嘴。
只是每天晚饭后,新媳妇总是以比早上、中午快一倍的速度涮锅、洗碗、扫地、抹桌子,还给娘铺炕。完事儿后对娘嫣然一笑:“姐姐,还有啥活儿吗?"
“没有了。”
“那——我走吧?”新媳妇脸上一层红云。
娘脸上即刻显出一层薄霜,但继而又宽厚地笑笑说:“累一天了,早点儿回屋歇着吧。
新媳妇前脚走,爹便坐不住了,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地敷衍几句就匆匆地离去了。整个屋子便成了只有六个公民的女儿国。娘一脸的凄然,姐姐们面面相觑,气氛冷得伏天也能叫人打颤。
“爹不能总往那屋钻,也得有个规矩,一屋住几天。娘,你也别老让着她,你不要男人,我们还要爹哩。”大姐到底大几岁,理解娘的苦楚。
“唉,争啥哩,还不是为了生个儿子,你们姐妹将来出嫁了娘家有个依靠?娘没本事,养的闺女一个不死,儿子却一个不活。”娘说着说着,泪水噗哒噗哒往下落。
“我听先生说医院养的孩子不死,再坐月子你也进城住院吧。”三姐念过几天私学,听说的事儿自然多些。
“傻妮子,那医院是咱去的地方?听说都是男人当接生婆,还要开肠扒肚子的,吓死人,再说,娘也老了。睡吧,等新媳妇怀上了,你爹可能会回来的。”
八
一天,爹从地里回来,一进屋见新媳妇躺在炕上蒙着头鸣鸣大哭。
“咋了,哪不舒服?”爹赶紧去摸她的头。
“呜——不是。”
“想回娘家了?”
“呜——不是,不是。”
“你姐姐欺负你了?”
“不是,不是,不是!”新媳妇又抹鼻涕又擦泪的。
“那你到底咋了?”
“我,我想,我想吃个烧饼。呜——”
爹卟哧一声笑了:“我还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哩,不就是个烧饼嘛,我叫大妞去买。”爹说着要出门。
“别,别,你别去嘛,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咋能偏嘴吃呢?姐姐会笑话我的。也不知咋的,长这么大了,在娘家饥一顿、饱一顿地吃糠咽菜,也没这么馋过,可如今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心里猫抓似的。”新媳妇堵住门不让爹去,说着说着泪又下来了。
“那好吧,我去买,也不叫她们知道,行了吧?”爹用衣袖给新媳妇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儿,穿上一件夹袄出去了。
一会儿,爹怀里掖着五个烧饼进了新媳妇的屋,悄悄地递给了她。没想到平时羞羞答答的她,这会儿如饿狼样一气儿吃了三个,剩下的二个也不说叫爹尝尝,用块干净的旧布包住塞被窝里去了。爹笑了笑只当小孩子贪嘴吃,也没当一回事儿。
事隔两天,新媳妇又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口气向爹讨回了两斤挂面。等晚饭后娘屋里灭了灯再悄悄地到厨房做贼似地掂个锅,回到自己屋燃着麦秸、秆草、做鞋剩的布条条什么的煮一煮,油也不用盐也不用照样狼吞虎咽地吃得一口汤不剩。
也是事该败露,一天新媳妇刚把锅拿来点火,正从被子里往外拿挂面时,娘一脚踏进了门。新媳妇吓得赶忙往回塞,可没塞好,反而连那吃剩的半个烧饼也露出来了。娘一愣,随后又瞧见就当没瞧见,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走了。
回到屋叫大姐把爹从外面找回来,爹刚进门,娘劈头就问:“你说,咱这时光还过不过了?”
“咋啦?”爹一见娘铁青着脸就明白了几分,明白了还明知故问。
“你偏她、向她这我知道,我也能忍。可你不该为哄她睡觉就又买烧饼又买挂面的,咱家有多少积蓄经得起你们这么浪费?”娘生气地数落着。
“我也不愿意她这样,原先她也不是这样的。可近几天她不知咋的又想吃这又想吃那的……”
“啥?啥?又想——吃这,又——想吃那的?诶,他爹,她是不是有了?”娘豁然开朗。
“不会吧?你怀孩子的时候又是吐又是闹的,还光想吃酸的。再说,也没见她身上肮脏(月事)呀。”爹愣愣地说。
“哎呀,你个老傻瓜呀,那一个孩子一个性儿,啥情况都有。况且,身上不见红怀上的也多的是,那叫白生。我去问问,谢天谢地,要有了就好了。”娘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九
新媳妇果然有了,她顿时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想吃什么应有尽有,啥活儿娘也不叫她沾边儿。尽管娘怀孩子的时候临产了肚子一阵阵疼痛还忍着干这干那,十月怀胎吃一口吐一口也没比谁偏吃过一口,可对新媳妇却一百个关心,一千个不放心,整天围着她打转转。临产前怕她夜里喝水吃东西不方便,爹又不会侍候,干脆三个人躺到一个炕上睡觉。为早做准备,她拿出全身的解数给未出世的婴儿做了大、小、单、棉、夹十几套衣服。当然,颜色儿全是适合男孩儿穿的。
全家人每天都喜气洋洋又忐忑不安地盯着新媳妇渐新隆起的肚子,做好了一切心理上和物质上的准备,好迎接那个睡在大肚子里的婴儿。不,不是迎接一个普通婴儿的出世,好像在准备为天王老子或龙子龙孙接驾。
一天早上,新媳妇开始感到不舒服,继而又说肚子疼、腰酸下坠。
“是时候了,快!”娘一声令下,全家人顿时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爹腰里塞上两块大洋到五里以外的镇上去请最有名望的接生婆,我那五个姐姐有的煮鸡蛋、有的烧开水,有的抱秆草,有的什么也不干光转圈圈。娘则搀着新媳妇在屋里走来走去,说活动活动生得快。
不一会儿,接生婆来了。一进门儿又伸胳膊又卷袖子地叫新媳妇解开裤腰带。新媳妇迟疑了。
“唉呀,都啥时候了还害羞哩。”接生婆一伸手,哧溜一声把腰带拽了下来,又随手扔到炕上,也不管新媳妇愿意不愿意伸手就去裤档里摸,等手抽出来一看,五个指头染红了四个。
“哈,大妞她爹,大妞她娘,她婶子,她大娘,恁都来瞧啊,见红了,见红了,先见红,一条龙,是个小子,小子!”接生婆伸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叫这个瞧了那个瞧,瞧得全家人兴高彩烈又摩拳擦掌。
午饭后,新媳妇已由原来的小声呻吟到嗷嗷直叫,阵疼一阵紧似一阵,简直像杀猪一样。
“快了,脱裤子上炕吧。”接生婆督促说。
可裤子脱了炕也上了,任新媳妇怎样哭喊,任接生婆怎样按肚皮,任爹娘怎样心焦,孩子就是不露头。血倒流了不少,浸湿了半条褥子。
这可咋办呢?娘拿着成捆的香揣着成簸箕的锡铂一个神位一个神位面前烧,头磕得土地嘣嘣响也无济于事。爹和姐姐们被挡在门外只有听的份儿。
突然,下身开始有动静了。接生婆喜出望外,催喊“新媳妇,快使劲儿,一二,使劲儿!”真像个合格的啦啦队员。
随着新媳妇一声惨叫,出来了,却是孩子的一条胳膊,胖胖的像一截嫩藕。接生婆一个屁股墩儿就跌坐在了地上:“娘啊,是横生。”
对女人,没有比横生倒养的事实再残酷了,十有八九要母子双亡的。所以,对女人最恶毒的诅咒就是“亏了心叫她横生倒养”。如今,这灭顶之灾竟然降到一个十七岁的苦命女子身上,可见上苍是多么残忍。
爹也顾不了许多,一个跨步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到接生婆面前:“大娘,你千万要救救她,救救我的儿子呀,只要她们能过了这一关,我就是卖庄子卖地也要报答你。”
“到这份儿上,我也就不瞒你了,孩子、大人能给你保住一个就不错了,你拿主意吧,要孩子,还是要大人?”接生婆也气馁了一半。
“大哥,要儿子吧。你和姐姐对我这样好,不就为图个儿子吗?只要能为你们生个儿子,我死也心甘了。”新媳妇已大汗淋漓,有气无力地说。
爹垂下了头,不敢看血泊中的新媳妇一眼,喃喃地说:“要不,就按她说的办?”
“啪!”爹脸上重重地挨了娘一记耳光:“我瞧你是想儿子想昏了头了,我从进了你家门十七年养了十一个孩子,我像拉脚的一样卸了这一车你装另一车,连口喘气的功我夫也没有。如今她生死在眼前的,你却要孩子不要大人,她才十七岁呀,你咋能这样做呢?再说,留得青山在,还能没柴烧吗?”娘对爹从来也没有理直气壮过,为了这个同命运的女人,她像一头发怒的雌狮,对爹大吼大叫。
一耳光也算把爹打醒了,他一狠心:“要大人!"
“好,拿盐!”接生婆下了第一道命令。有一种说法儿说横胎是要盐生,是妇女在怀孕期间用手拿盐过门坎造成的。所以,女人抓盐时或用小勺或用衣角包着。
娘忙拿来一点儿碎盐,接生婆把盐放进婴儿手中让他握住又使劲儿塞回了母体,新媳妇一声惨叫便昏了过去。
几分钟后,新媳妇又醒过来了,又一使劲儿,下来的仍是那条胳膊。不过这时已不像开始的嫩藕,而像一条令人发指的驴鞭,软塌塌的呈黑紫色。
“他不要盐,不行,拿称钩子!”接生婆下了第二道命令。
“不……这……这不行。”爹脸上的汗噗哒噗哒往下流。他知道,拿称钩子就意味着分解婴儿的肢体,再一块一块往外钩肉。儿子,只要接生婆一伸手,命就没了。
“这啥这,还不快点,再迟大人的命也保不住了!”接生婆气急败坏地喊。
娘拿来了称钩子,流着眼泪递给了接生婆。这时,神志尚清醒的新媳妇知道他们要干啥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惨叫着扭动着身子不配合,声嘶力竭地喊:“不,不要,我要儿子,我要给他们生个儿子!”
突然,新媳妇下身的血像喷泉一样,绕过胎儿的各个部位喷了出来,溅了接生婆一身一脸。那血浸湿了被褥,流下了炕沿,一直流到屋门口。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接生婆一看大事不好,收拾一下东西要走。任家人怎样哭着、跪着、拉着相求,她都直摇头:“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是救不了啊。你们没听人说过这男人修路、女人修肚?这养孩子就跟阎王爷隔一层纸。像这横生倒养的能有几个活的?这是她的命……”完了又瞧了昏迷中的新媳妇一眼,唉了一声走了。
全家人都扑到新媳妇身上,爹和娘又哭又喊:“妹子,好妹子,你可不能走啊!”娘哭得泪人儿似的。
半天,新媳妇蜡黄的脸上又奇迹般地出现了点红晕,微微地睁开了眼皮儿,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大哥,姐姐,对——不起了,没——给你们——生下儿子,叫恁——白花——钱——白疼我——了。”说完浑身一阵抽搐,永远闭上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十
难怪爹一生一世那么爱娘,对新媳妇又念念不忘,既然上帝把这样两个世上少有的从内到外都美得透明、美得放光、美得灿烂的女人送到他面前,爹没有权利不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爹、娘、新媳妇三个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生儿子,走到了一起,又为一个共有的“情”字“爱”字生死相依,实在令我们后辈人望尘莫及。
就在清明节后第三天,家里突然来人,说爹因患突发性心脏病而亡故。没想到,那次坟头的父子交谈竟成了诀别。但我同时又感到欣慰的是:爹死得其所,他老人家终于在临死前把埋在心灵最深处的秘密说给了他唯一的儿子,好让儿孙理解他,不致于因他纳妾而被儿女们误认为是对娘的不负责任,也不致于在他死后无人再给那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可怜的女人烧一张纸、上一柱香。
十一
又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当我携妻带子又赶到那座长满荒草的坟头时,坟前已有了三堆纸灰,大小一样。三柱香吐出的缕缕青烟,正在袅袅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