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中国的“中部崛起”成了高频词。
湖北武汉、湖南长沙、河南郑州、安徽合肥、江西南昌、山西太原等6座省会城市全力冲刺,都市圈版图持续扩容,可真正开始被反复热议的,往往并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省会城市,而是一众地级市。
在众多地级市中,湖北西部的宜昌、西北的襄阳和河南西部的洛阳,是很多人关注的焦点。
论名气,洛阳最大,但宜昌2024年的GDP成为三者中的老大,襄阳则对宜昌紧追不放,洛阳则在追赶襄阳的脚步。
很多洛阳人的心底依旧不服,因为最近几十年中,洛阳的GDP一直是三座城市中最强的,怎么现在“城头变幻大王旗”了呢?
也有人不解,为何选择河南的洛阳与湖北的老二、老三对比,让它们一起打擂台?
除了洛阳是河南的GDP老二之外,其实洛阳与宜昌、襄阳在历史上,也是有着很多连接的。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1000多年前,大唐王朝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这一充满喜悦与归心似箭的诗句,不仅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从蜀地东归,经宜昌、襄阳奔赴洛阳的路线图,也无意间将、宜昌、襄阳和洛阳这三座城市紧密相连。
只不过那时,咸阳是大唐帝国显赫的东都,宜昌和襄阳还是地方性的小城及治所。
千年之后,尽管洛阳古都的余威仍在,但宜昌和襄阳已经雄起。
宜昌、襄阳和洛阳,谁才是中国中部地级市第一城?未来谁的潜力发展最大?
宜昌、襄阳、洛阳位置关系图(图源@天地图)▼
三座城,近10年卷得格外认真:从“3000亿选手”一路卷进“6000亿俱乐部”,产业在换挡,人口在挪位,连街头的早点和房价,都卷出了不同性格。
宜昌守着三峡和水电、磷化工等优势产业,把底子打得很稳;襄阳靠制造业和汽车,油门踩得很深;洛阳揣着十三朝的家底,在依赖制造业的同时,一边接游客,一边找新路。
走法不同,方向却出奇一致——三座城都在为下一步找自己的位置。
今天我们不聊宏观战略,也不搞什么专家评选,只把视线往下挪一点,从一些经济数据和城市的烟火气里看看在宜昌、襄阳、洛阳之间,谁更像那种——既能踏实挣钱,也能把日子过明白的城市。
先从人口说起。
宜昌、襄阳、洛阳2015—2024年人口数据对比表(图源@中经数据)▼
洛阳,是三座城市里底盘最厚的那个,像一位沉稳的“大家长”。
10年前,它就握着682万的人口家底,如今仍站在700万出头。“账面”看起来稳当,可在老城多转几天,画面却总在重复:年轻人总是背着双肩包往高铁站去,目的地很清晰——郑州、西安,总有一个城市在前头等着他们。本地人常调侃一句:“汤是真好喝,写字楼太少。” 一句玩笑话,道破的却是就业机会不够密集的现实。
好在人口基础够厚实,让洛阳的故事不至于被轻易改写。人多,市场自然更大,回旋的空间也更宽。转型的节奏可以放慢,试错的余地随之拉长。洛阳不需要靠一口气冲出去证明自己,它更偏向于给自己争取时间。把下一条路想清楚,再一步步走上去。
洛阳4A景区应天门傍晚景观(图源@摄图网)▼
襄阳经济发展快,但人口下滑得有点多。
前几年人口从561万一路掉到526万,那段时间,连街头牛肉面的辣味都仿佛弱了几分。好在这两年人口下滑的速度被止住,如今稳定在了527万左右。能稳住,本身就是信号:这座城还接得住人,并没有被周边更大的城市持续吸空。
宜昌是三座城市中人口最少的。有10多年的时间,宜昌的人口始终在420万上下徘徊,但近几年人口跌破400万关口。城市的发展需要人口来带动,人口太多,会成为城市发展的负担,但是如果一个城市竖起雄心做大做强,人口太少,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再来看三座城市的经济发展。
宜昌、襄阳、洛阳2015—2024年经济数据对比表(图源@中经数据)▼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过去10年里,这三座城市始终跑在同一条赛道上,只是步伐不同,换挡的节奏也各不相同。
到2024年,GDP成绩单摊开:宜昌6191亿元,襄阳6102亿元,洛阳5800多亿元。差距不大,谁也没把谁甩到视线之外。单看总量,很难分出高下。
真正拉开距离的是人均GDP指标。宜昌的人均GDP已经逼近16万元,明显高出一截。凭借人口规模适中、产业产出集中的特点,宜昌的财富没有被摊薄,城市运行起来轻盈。
襄阳的人均在11万多元,处于中间档,看起来不算突出,却保留了较大的弹性,上升空间依然充足。
洛阳只有8万出头。人口多、盘子大,传统产业占比偏高,新动能引入节奏慢,平均下来,压力自然显现。
航拍襄阳都市圈河流贯穿的现代化城市风貌(图源@摄图网)▼
疫情之后的经济反弹,让三座城市的发展差异被进一步放大。宜昌和襄阳复苏曲线明显上扬。洛阳虽也在增长,但速度偏缓。这种增速差异的表象之下,实质反映出三座城市“发动机”的不同运转状态。
宜昌这些年在水电、化工这些老底子上持续升级,同时把传统化工升级成精细化工、绿色化工,并把增长点外延到新能源、新材料等高附加值的新兴产业及前沿领域。襄阳转型更果断,汽车产业从燃油车时代一路挺进智能网联与新能源赛道,产业链条不断向高附加值环节延伸。
宜昌、襄阳和洛阳三座城市中,在很长的时间里,宜昌的GDP一直落后于襄阳和洛阳。20世纪 90 年代,襄阳曾凭借着自身的产业基础和区位优势,在 GDP 总量上领先洛阳。1997年,宜昌继襄阳之后超过洛阳,洛阳开始面对“一对二”的战局。
进入 21 世纪,洛阳开始发力,在2000年至2021 年这长达 22 年的时间里,GDP 始终高于襄阳和宜昌。
洛阳的崛起离不开其雄厚的工业底蕴,建国初期苏联援建的 “156 项工程” 中,有 6 项落户洛阳,洛阳拖拉机厂、洛阳矿山机械厂等一大批重工业企业拔地而起,为其后续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动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洛阳不断优化产业结构,在先进制造业、旅游业等领域持续深耕,经济规模不断扩大,与襄阳的差距逐渐拉开。
2022 年成为了这场 GDP 竞赛的又一个转折点,从经济图表中可以看到不仅襄阳再次实现反超,宜昌也在这一年超过洛阳。
襄阳智慧产业园厂房建设航拍图(图源@摄图网)▼
在湖北省境内,近些年宜昌和襄阳一直在为谁是湖北第二城展开角逐,这两座城市在竞争中你追我赶,这是他们的经济逐步和洛阳拉开差距的重要原因。
在宜昌和襄阳的冲击下,洛阳显得有点被动。这座城市的发展的新动能引入较慢,主要靠传统制造业的耐力撑起节奏,文旅虽然这两年火爆,但毕竟体量太小,经济总量短时间内难以快速崛起。
其实,这三座城市三种跑法背后的逻辑很清楚:产业演进的步伐,正是城市奔跑的节奏。
船舶在长江宜昌段进行货物运输(图源@摄图网)▼
当然,城市不是只用来跑GDP的。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它能不能把“挣钱”和“过日子”长期拧在一起。前面的数据,更像是体检单,看得出身体状况。接下来要看的,是骨架和筋络——城市能级,谁更容易把资源留下,把人稳住,把下一段路接好。
先说襄阳。最近这些年,它一直是被连续点名的“重点选手”:中部重点城市、汉江流域中心、省域副中心,一个标签接一个。襄阳也不回避,“十五五”里直接写明了方向:是奔着中国中西部区域性中心城市去的!襄阳也是有这个底气的,这里地处南北交通要道,是连接华北、华东和华南的重要枢纽 ,独特的地理位置赋予了这座城市无限可能。
宜昌是长江经济带的重要节点、省域副中心。坐拥三峡大坝和其他众多水库电站,水电是其发展源源不断的动力。依托长江航运,从宜昌出发一船货可以顺水直达上海。作为宜荆荆恩城市群的的核心城市,它有效地整合区域资源,推动与荆州、荆门、恩施协同发展,为自己获得了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洛阳拿到的,是另一种底牌,它是中原城市群副中心、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些标签分量十足,也沉稳可靠。文化在,人口在,基础在,作为河南第二城的城市地位不容易被动摇。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它在河南省内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挑战者。本来地域广阔、户籍人口达到1226万人的南阳是可以有这个实力的,但因为长期以来发展基础薄弱,暂时还无法挑战洛阳“河南老二”的地位。没有其他地级市来竞争,洛阳就不会如同湖北的宜昌、襄阳这两座城市样谁都不敢落下脚步。
如果南阳能够更加雄起一些,让洛阳增加一些省内的压力,形成鲶鱼效应,洛阳还是可以继续和宜昌、襄阳“掰手腕”的。
长江宜昌段灯塔广场,请横屏观看(图源@摄图网)▼

要想富,先修路。城市的外部交通、内部交通是否发达,也直接关系到一座城市的发展能级。
近些年襄阳的交通发展野心十分直接。其“南港北铁”的综合枢纽,本质上是要把人流、货流、信息流尽量攥在自己手里。郑万、襄荆高铁通车之后,襄阳真正嵌进了全国高铁主干网。很显然,城市能级被整体抬高了,很多机遇也会顺着轨道自然滑过来。
在对外交通方面,洛阳的交通体系胜在成熟,但也正因为成熟,交通的边际提升空间有限,这反而成为洛阳发展的一大挑战。不过让无数洛阳人十分自豪的是,洛阳有地铁,它是中西部唯一拥有独立地铁的非省会城市,宜昌和襄阳却没有地铁!
单论GDP的话,洛阳比不上宜昌和襄阳,它为何会拥有地铁?其核心优势在人口和城区规模。不同于GDP指标,地铁建设的关键考量因素之一,就是城区人口基数和城市建成区体量。洛阳的城区人口高达363万人,远超襄阳的237万人和宜昌的160万人,城市建设规模更是达到了省会级别的水平,妥妥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城市。正是靠着这份实打实的人口和规模优势,洛阳得以拿下地铁建设资格,如今已经开通运营两条地铁线路。这让宜昌与襄阳两座城市眼馋得不行。
虽然宜昌的铁路(包括高铁)交通和航空发展很快,但宜昌交通的底牌仍然是“水”。长江航运赋予它在大宗物流上的绝对优势。
如果把这一轮比拼压缩成一句话:襄阳在抢“位置”,洛阳在守“底盘”练硬功,宜昌在整合区域力量拓“功能”。
襄阳地处中国交通咽喉要道 (图源@摄图网)▼
接下来,评比就落到最现实的一项,也就是城市的生活感。
这也是“中部地级市第一城”绕不开的终极考卷。账面好不好看,总会随周期起伏。一座城市能不能让人待得住、走得慢、回得来,才是真本事。
襄阳在这件事上,属于后发但清醒的一类。这两年襄阳反复提“以城引青、以产聚青、服务稳青”,这些话已经超越口号,成为共识。没有年轻人,再漂亮的规划都会空转。于是产业布局、住房政策、公共服务,都开始围着“能不能留下人”来调整。
襄阳的机会确实多,节奏也快。街上的人走路带风,清晨6点牛肉面就冒热气,深夜12点很多烧烤摊还没散。年轻人凑在一起,聊的多半是订单、新赛道、新风口。这是一座肯给舞台、但不保证轻松的城市,适合想闯、敢拼、愿意跟着产业跑的人。
洛阳呈现另一种气质。它自带流量,历史、文旅、IP,一个都不缺,连日子也带着历史感。早上喝牛肉汤,下午逛老城,晚上听段豫剧。节奏慢、情绪稳,像一杯老茶,耐喝,不刺激。
洛阳4A景区王府竹海瀑布(图源@摄图网)▼
舒服是真的,但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想要的往往不止是舒服。情怀在这里是加分项,却很难单独支撑长期选择。
宜昌倒是把“生活”这件事打磨得很成熟。它不喧哗,也不焦虑。人均收入在中西部地级市里很扛打,公共服务不拖后腿,城市虽然发展很快,但节奏不逼人。在这座城市过日子和工作,非常舒坦。
宜昌更适合那种找一份专业工作,把时间慢慢换成确定性的选择。像一杯温茶,不烫嘴、不凉心,喝久了就离不开了。
文章写到这里,这三座城市的分化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襄阳,还在爬坡期,真正的窗口在“十五五”。政策位置抬高,产业方向向上,智能网联汽车是当下的底盘,低空经济、新能源新材料是押在未来的筹码。如果产业和交通形成正反馈,城市能级确实有机会跳一档。可短板也摆在那儿,人口回流还不够,更像一座执行力极强、仍在补内功的城市。
宜昌的情况刚好不同。城市现在运转得很稳,人均GDP水平高、产业结构健康、转型效果也明显。但人口规模和区位限制了它的辐射范围,短时间内难以大幅扩张。
工业机器人在广汽传祺宜昌工厂生产汽车(图源@摄图网)▼
宜昌能够把“精而强、稳而优”的状态做到极致,已经很不错了,但它的天花板就在城市体量上。是否能够凭借舒适的工作和居住环境吸引到更多的外来人才和人口,直接关系到这座城市的未来。这也是决定它在湖北省内是否能够持续跟襄阳“掰手腕”的重要砝码。
洛阳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人口多,工业底子不错,文化和旅游资源十分丰富,但新一轮的竞争讲究速度和选择,过去的优势,需要在新的周期里重新发挥作用。洛阳缺的,是一条足够清楚、能带着城市往前走的新主线。它的一些传统优势,在新兴产业的冲击面前,已经在逐步减弱,这座城市需要寻找一些新的赛道。
宜昌三峡大坝风光,请横屏观看(图源@摄图网)▼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道尽三城当前的处境及未来发展,大抵是这般模样——
襄阳,最有可能往上冲,但得冲得稳,被竞争对手宜昌反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宜昌,过得最舒服,但因为人口和区位等方面的原因,发展的空间容易受到限制,如何突破需要认真琢磨,这也关系到它能不能坐稳湖北老二的位置;
洛阳的底子最好,名字也最响亮,却转身最慢。如何踩准新动能,需要大手笔。
其实,洛阳背负的压力已经很大了。
2024年,宜昌以7.6%的速度增长而让GDP总量达到6191.1亿、超襄阳市而跃居中西部第3位,如果剔除榆林、鄂尔多斯这两座相对特殊的地市,也就是成为中西部常规产业地市首位了,而当年的首位城市洛阳在2024年只居第5位!
洛阳必须谋变!
从夏朝的斟鄩,到商朝的西亳,再到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武周、后梁、后唐、后晋,十三个王朝都在洛阳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这里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是河洛文化的核心区域,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记忆。只要善于谋变,及时跟上时代的发展步伐,洛阳依旧可以耀眼。
就城市的竞争发展而言,你追我赶才是一种正常的、能够良性循环的发展状态。
中国的“中部地级市第一城”这件事,并不存在标准答案。宜昌底子厚,可以在淡定从容中走得更稳健;襄阳四处发力,野心写在脸上;洛阳背着历史的重量,走得慢,却不愿被落下,它依旧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城市之间的竞争,终究还是落在人心的归处。
在下一轮周期里,宜昌、襄阳与洛阳三座城市哪座城市能让更多的人留下来,吸引更多的外地人才融入其中,哪座城市能让烟火日常与发展机遇相融,让每个人的生活与城市的未来连成一条稳稳向前的路,才真正握得住核心竞争力。
榜单上的GDP排名是冰冷的,而城市的温度与包容力才是最重要的。
参考资料
1.《中共襄阳市委关于制定全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襄阳发布2026-01-07
2.《加快建强中原城市群副中心城市 确保“十五五”开好局起好步》大河网2026-01-01
3.《宜昌建设现代化特大城市的战略决策与实施》三峡日2014-08-30
4.《汉江“黄金水道”加快复兴——襄阳全力塑造“南港北铁”综合枢纽新优势》襄阳日报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