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洹漳故梦(上)· 安阳游记:自殷墟开始的安阳三千年

经过一晚上的颠簸，在小长假的第一天K1102次抵达安阳还算准时，简单吃完一碗扁粉菜后前往公交站，间隔良好的1路公交即可直达殷墟博物苑站。殷墟博物苑公交站距与“盘庚迁殷”相联系而得名的商代后期都城所在殷墟宫殿宗庙遗址入口尚有约1公里的距离，较11路等线路停靠的殷墟公交站远上一截，但好处是不远处就有一块散布在各种犄角旮旯的殷墟文保碑，路上还会经过安李铁路殷墟道口。几千年来，安阳、邯郸一带可称河北首邑的时间不短，在1986年安阳也成功获评历史文化名城，而这一切都要从商都殷墟说起。

2006年，殷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道口以北不远有一纪念碑记述此事。目前，殷墟景区共分三个区域，即洹河（安阳河）河湾内小屯村一带的宫殿宗庙遗址区、北岸的王陵区和东岸的殷墟博物馆，三地间有接驳车运行，遗址区和博物馆间还有接驳渡船，建议购买联票。作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5A级景区，殷墟大约是几乎全部游客来安阳的首要目的地，卡着开园时间进门很有必要，特别是在小长假期间。宫殿宗庙遗址区大多数遗迹在考古发掘后进行了回填，建筑基址分为甲、乙、丙组，其中甲组与乙组大致对应“前朝后寝、左祖右社”格局中的“后寝”与“前朝”，当初挖出的柱础被红色柱状物所替代，注视着柱础位置示意和基础范围，可以想见三千年前晚商都邑的宏大规模。1987年，当地在东西长达51米的乙十二基址西段约30米已完成考古工作的部分上依据考古资料及文献资料按“茅茨土阶，四阿重屋”的形制进行了复原工作，落成后的大殿成为今日宫殿宗庙遗址区的主要建筑物。建筑基址附近还存在着古人倾倒垃圾的灰坑和一定数量的祭祀坑、车马坑，以人殉奠基的现象在那时已经出现。

殷墟的发现，发端于甲骨文的现世。1899年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在药材龙骨上识别出商代占卜文字的故事已算得上耳熟能详，1908年，研究甲骨文的先驱、著名学者罗振玉确认这些带文字龟甲兽骨的出土地位于河南安阳小屯村。二十年后，中华民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委派考古学家董作宾在小屯村一带进行试掘，此后的十年间，李济、梁思永等学者也先后在这里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不仅先后发现了总计24900多片甲骨，而且发现了商代后期的宫殿、宗庙遗址和王陵区，即今日殷墟展示区的主要组成部分。另外，不再仅仅关注传世文献而开始重视实地，这也是中国田野考古的起点。其中，1936年发现的YH127号甲骨窖藏共出土卜甲卜骨约1.7万片，被称为“中国最早的甲骨文档案库”、“殷人保存典册的府库”，殷墟景区专门在其上建造了一个展室。从甲骨文开始，汉字流传演变三千余年从未断绝，这一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还在2017年时入选《世界记忆名录》。

1976年，宫殿宗庙区东北角的妇好墓发掘完成，并入选当年的全国考古十大发现，当时已发现的洹河以北王陵区的大墓均遭到严重盗掘，破坏严重，保存完整的妇好墓弥补了商代王室墓葬全貌难以复现的缺憾。作为商王武丁的配偶，妇好的墓中出土了大量的随葬品，其中仅青铜器就有468件，玉器则达755件。考古工作结束后，妇好墓并未回填，而是整修成了一个地下展馆。

以极快的速度通览宫殿宗庙区的重要点位后，将将赶上九点半的首班接驳车前往出土后母戊鼎等文物的王陵区。接驳车单程运行时间大约15分钟，返程发车时间在10:15，要想跟车返回也就意味着游览时间需要控制在半个小时内。王陵区位于洹河北岸的武官村北，分布着多座“亚”字形（甲骨文字形）、“中”字形和“甲”字形大墓，三种墓葬的墓道数量依次为4、2、1，等级也依次降低，卫星图上可以清晰看到回填后沿墓道位置种植的灌木勾勒出的轮廓。王陵区西半部分的考古工作还在进行中，只在东南角有三个展厅，分别为车马坑、考古展示和M260号墓葬，游览起来半个小时的时长可以说比较充分。

虽然中国国家博物馆、河南博物院等上级单位借走了不少殷墟出土文物中的精品，但这对于一个王朝延续多代的都城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殷墟出土文物留在安阳的数量仍然相当巨大。2024年初，殷墟博物馆新馆开馆，与宫殿宗庙区一河之隔，正在接驳车的路线上且有停站。接近中午，馆内已是人山人海，艰难速通一层车马坑展览后，便迫不及待地投入甲骨和青铜器的海洋中。在2023年，成都博物馆和奉贤区博物馆各自以汉字文物为主题策划了特展，而汉字的发展绕不开甲骨文，因此两特展都能见识到殷墟出差的文物，但当真正来到殷墟博物馆看到巨量的卜甲卜骨与三千年前的文字信息时仍然深深为之震撼。商人重鬼神，事无巨细都会去问卜起卦，许多事情在今天看来都能融入普通人稀松平常的生活场景，真切地令人感知到商人和我们同在一片土地、欣赏同一个月亮。商代青铜器有铭文的不少，但几乎没有类似于周代史墙盘、虢季子白盘那样的长篇大论，连十个字以上的都很少见，大多数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宣示着当年的使用者。三楼给了亚长墓文物一个单独的展厅，这是殷墟发现的第三座保存完好的贵族墓葬，墓主亚长当是一位将军，随葬品中有大量的兵器，还有手型器和亚长牛尊这种形制为孤品的青铜器。虽然锶同位素结果显示亚长并不是今天安阳一带的本地人而是来自今河南东南部，但从出土文物的数量与质量上看，其地位相当崇高，超过了目前发现墓葬的其他所有商代贵族，仅次于商王武丁的配偶妇好。

脱出博物馆时已过正午，考虑到接下来的任务最终还是意料之中地放弃了午饭直奔天宁寺塔而去。安阳天宁寺塔又称文峰塔，始建于五代后周广顺二年（952年），是安阳老城的标志性建筑，以至于下了公交还没看到本体就先在电缆井盖上一睹尊容。天宁寺塔共五层八面，最独特的地方在于上大下小，自底层向上逐层外扩呈伞状。塔基与塔身间为七层莲花座，塔身八面均雕刻有佛教故事，其中正南面为三身佛，法身毗卢遮那佛居中端坐，应身释迦牟尼佛与报身卢舍那佛分立左右。清代修缮后，天宁寺塔塔刹被改造成了覆钵状舍利塔形式，又添一重特色。可惜的是，自去年开始天宁寺塔已不允许登塔，无疑是再一次访古要趁早的教训。

走出城隍庙后门，不远处是闭门羹无限量提供的高阁寺。这里曾是明成祖第三子赵王朱高燧府中旌教祠的组成部分，建筑主体孤立于高台之上，重檐歇山琉璃瓦顶昭告世人曾经的辉煌。简单捏两下快门后高速前往古城东南角，那里还有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韩王庙与昼锦堂。

韩王庙又称韩魏公祠，是北宋宰相韩琦的生祠，现存大殿为元代建筑，单檐悬山顶，殿前有月台。昼锦堂则是韩琦任相州（治今安阳，北魏时取“河亶甲居相”之典故为名）知州时据“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之义在州署后院修建的堂舍，现存建筑为明代重建。昼锦堂曾是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可惜的是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毁大部，因而现在园内有着大片的空地。靠近入口处有一日常不开放的碑亭，内有一块欧阳修撰文、蔡襄书写、邵必篆刻的昼锦堂记碑，素有“三绝”之誉。

按下前夜准备及当日接亲等一系列婚礼环节不表，安阳的饮食还是很有风味的，与相近的邯郸只能说有一定的相似性，总而言之某人的消化系统塞满了扣碗血肠炸血糕皮渣蒸菜粉浆饭等等证明了主家担心外地来的朋友吃不惯属于过虑。5月2日中午的婚宴结束后，该是踏上西进行程的时候了，安阳地区的文物古迹众多，但〇〇崇拜爱好者的选择是直插修定寺塔。

修定寺文保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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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定寺塔（观音堂山坡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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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定寺塔位于安阳市西北清凉山中，为单层方型浮雕砖舍利塔，始建于北齐天保年间，后又有增建修缮，但断代不晚于唐。全塔通体镶嵌菱形、三角形等形状的模制琉璃浮雕花砖共3775块，因而在近代招来了不少专门从事盗卖的文物贩子，至今仍有多块雕砖流失海外，当地民众不得不以白泥灰覆盖塔身，虽然延缓了文物的流失，却错失了在新中国第一次评定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入选的机会。所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定寺塔得到修复，发现北齐天宝五年（553年）文宣帝、王母太妃等到修定寺拜佛供养的铭文，成为建造断代的重要依据，并在1982年位列第二批国保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中的1号。修定寺塔塔身砖雕纹样近百种，取材涵盖佛教形象、四方神、花纹、胡人伎乐等。方形塔身形制来源于佛教中的宝帐，因而又可细分为帐头（塔檐）、帐楣、帘幕、立柱几部分，其上的塔顶与塔刹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参照灵泉寺石窟塔所重建，似与传世记载和早期照片不甚相符。修定寺塔对面山坡有座观音堂，从那里再看修定寺塔，颇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在穿越太行山之前，考虑再三还是前往了林州城北的惠明寺，这里现存几座大殿均为明清时期建筑，没有围墙，曾是水陆道场的兴办之地，解放战争时作为解放军的后方医院，也算是普度众生了。不过相比于略微平淡的明清各殿，前殿东侧青石块造的惠明寺塔倒是颇为独特，整塔呈覆钵状，塔座为六角须弥座，塔刹为六角天地盘，层层垒叠，粗犷中不失精美。

长平高速横贯太行山大大方便了长治与安阳间的交通，但当天山中的天气不是很妙，过林虑山隧道后，高强度的降水迫使文保芈不得不放弃虹梯关下道瞻仰明惠大师塔转为穿越13公里长的虹梯关隧道直奔长治城区。距离上一次来到长治又过了十多年，还有几天就是立夏，但雨后的长治市区即便有着热岛效应还是略带清冷。抿圪斗炒灌肠等大量碳水下肚后，骤然上升的血糖帮助旅人恢复了健康的作息，九十点钟就已入睡，算是为后续浊漳河谷的狂暴行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