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来过几次河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刚上大学,专业课老师特地提醒过我们这些“来自西南地区的学生”,让我们“一定要找机会去中原看一看”。或许我对洛阳,对中原文化的向往,就来自于此。
之前和同学聊过,总感觉二十四节气是中原地区霸权。重庆的夏秋都是眨眼即逝的,而我的第二故乡有时长大半年的冬天。前几天在陕北时尚且天寒地冻,来河南刚好赶上了立春,连续四天都是天朗气清的日子。洛阳城里春光好,可惜洛阳才子都在他乡老去,迁徙与回归,似乎是根植于河南人骨子里的某种情结。只有河南景区里面出彩的剧场,基本上都绕不开这个话题,河南人世代耕种于此,麦子熟了几千次,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朝代更迭,不少人生于斯长于斯埋于斯,比如李商隐刘禹锡,现在他俩的墓园前有很多老太太在跳广场舞;但更多人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写这首词的韦庄本人是因为故国的沦丧,他尚且得以在蜀中善终;后来写“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的朱敦儒同样如此,他们笔下的洛阳,是可佐酒赋诗的好地方,也是梦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更多国破家亡的人,背井离乡后甚至都来不及老去。
不过,景区里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小剧场薛怀义并不是这个话题——如果简单粗暴地概括剧情呢,这是一个凤凰男飞升失败走向死亡的故事,但演员的脸实在过于美丽,以至于每次薛怀义和女皇调情时竟然能让我联想到于连和玛蒂尔德,她们爱的都不是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而是爱情本身,故事的最后,女皇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阁楼上的疯男人火烧明堂,又默许太平公主杀掉他,眉眼低垂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石窟里的卢舍那大佛。
第一次到洛阳时,因为没有意识到河南省会似乎不是洛阳,还很好奇为什么洛阳要把省博建在离市区100多公里的新城区,时隔三年终于来到豫博,它最近在举办孔子周游列国的特展——孔子向老子问礼是在洛阳,兜兜转转还是离不开洛阳。现在洛阳在传说当中二人初次相见的地方立了一块纪念碑,遗址在夹马营一片喧闹的猪肉市场里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束脩”的滥觞——孔子千里跋涉从山东走到洛阳,身上肯定不方便带太多行李,顺手在菜市场砍个猪蹄给老师当见面礼,好像也蛮合理的。
前面两次来洛阳,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去成最热门的石窟景区,这次专门挑了个人少的时候。不过西山依旧游人众多,熙熙攘攘,相比之下东山倒显得格外幽静,我原本以为是因为看完了西山之后鲜有余力再上东山,结果爬上去以后才发现,东山石窟里面大多数佛像都被盗掘,流散海外尚未寻回,因此东山少有人至。不过,白居易的墓园里面人挺多的,在我扫过的所有墓里面人数都算上乘——第二天去看元子攸的墓,墓园是关闭的,旁边有几个学生用很狼狈的方式进去了,果然年轻人还是身手敏捷。
汉魏故城遗址博物馆里面收藏了许多北魏墓志,里面不少名字都在罗新的《彼美淑令》系列提及过。魏碑字体飘逸清秀,短短数百字就概括了墓主人的一生,历史或许不记载普通人的名字,偏偏普通人留下的痕迹是最多的。学生时代听周杰伦的歌,据说《烟花易冷》的歌词是词作看了洛阳伽蓝记后有感而发,到了遗址,更觉方文山功底绝佳,“旧故里草木深”,从前荀彧的故里、丝绸之路的起点,现在都只剩下葱茏的草木,“浮屠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象征北魏佛教鼎盛的永宁寺木塔,大火之后只剩下了很短的一截,断魂于此许愿来生不为国王的元子攸,他的墓前也尽荠麦青青了。身为一方王侯、一国之君的元子攸,尚且落得个几经沉浮政息人亡的下场,更不说动乱之中洛阳百姓的狼狈与血泪: “洛中草草,犹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怀异虑。贵室豪家,弃宅竞窜; 贫夫贱士,襁互争逃。”无论是商贩百姓、富室贫家,还是王侯将相、公卿君王,故都洛阳里所有的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像曾经繁华一时的永宁寺,最终也免不了毁于烈火的结局。一千年后,司马光经过此处,不知这位大儒想起了什么,只留下一句“若论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如果不是赶时间,这样略显阴沉的天气真的很适合在遗址里慢走,洛阳城会用她五千多年文明史、四千多年的建城史,以及一千五百多年的建都史包容所有人的愁思和情绪,或许这也是我对洛阳城情有独钟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