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站在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的观景台上,向北望去,现代化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在脚下,3600年前的商代城墙静默地横亘着,黄土夯筑的墙体上,草木葳蕤,岁月留痕。
这是郑州最奇特的地方——一座城市,把三千多年的历史叠压在同一片土地上。商朝的宫殿基址之上,是汉代的居民区;唐代的寺庙废墟旁边,是宋代的街巷;明清的城墙之内,是今天繁华的市中心。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逝的,而是层累堆积的。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废墟上建造自己的家园,又把家园留给后人变成废墟。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郑州,何以为郑州?
这个问题,可以从地理上回答——北临黄河,西依嵩山,东南为广阔的黄淮平原,“北控黄河、西扣潼关、南达荆楚、东连淮海”,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可以从历史上回答——从夏商周三代到春秋战国,从秦汉隋唐到宋元明清,它见证了中国文明几乎全部的历程。可以从文化上回答——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这些中国考古学上的关键名词,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但更重要的,是这座城与人的关系。三千多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在此聚族而居、繁衍生息。他们建城、毁城、再建城,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层层的文化堆积。今天的郑州人,就站在这些堆积之上,延续着这条从未中断的城市生命线。
二、
郑州之所以为郑州,首先要从3600年前说起。
1950年秋天,一位名叫韩维周的小学教师在郑州东南郊的二里岗高地散步时,捡到了一些陶片和石器。他没有想到,这一弯腰,竟然揭开了一座沉睡了三千多年的商代都城的面纱。
此后数十年的考古发掘证实,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商代早期都城——郑州商城。城址呈长方形,南北长约2000米,东西宽约1700米,周长近7公里,面积达25平方公里。城墙由夯土筑成,墙底宽20至30米,残存高度仍有1至5米。城内北部和东北部为宫殿区,已发掘出多座大型宫殿的夯土基址。
1982年,城墙东南角外发现了一个青铜器窖藏,出土铜器13件,其中有高达81厘米的兽面纹铜方鼎。1996年,西城墙南段外侧又发现一个窖藏,出土的两件大方鼎中,最大的一件高达100厘米。这些青铜器造型雄浑,铸造精良,纹饰华美,无疑是商王级别的礼器。碳十四测定显示,这些遗存的年代约为公元前1620年至公元前1595年,与文献记载的商汤建都年代基本吻合。
学术界普遍认为,郑州商城就是商代早期都城“亳”。这意味着,早在3600年前,郑州就已经是商王朝的政治中心,是整个华夏文明的重心所在。
那时的郑州,城内宫殿巍峨,城外作坊林立。奴隶们在铸铜作坊里冶炼青铜,在制陶作坊里烧制陶器,在制骨作坊里加工骨器。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们用贝壳、铜器、玉器换取生活用品。出征的军队从这里出发,带着俘获的敌人和缴获的财物凯旋而归。这是一座繁华的都城,也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
郑州商城还出土了中国最早的原始瓷器——青釉瓷尊。这件瓷尊以高岭土做胎,经12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烧制而成,胎釉结合牢固,已基本具备瓷器的特征,将中国制造瓷器的历史提早到了商代前期。
郑州,从此开启了作为都城的漫长历史。
三、
“郑州”这个名字,并不是一开始就指今天这个地方。
郑州图书馆的戴济民先生曾专门考证过“中原的三个郑州”——在中国历史上,自北朝东魏以后,中原地区曾先后建置过三个郑州:一在今之许昌(许郑),一在今之荥阳虎牢(虎郑),一在今之郑州管城(管郑)。
东魏武定七年(549年),改治长社的颍州为郑州,治颖阴城,即今许昌市。这是“郑州”一词在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出现。这个许郑存在了三十二年,到北周大定元年(581年)被改为许州。
就在同一年,隋朝建立,改荥州为郑州,治所在虎牢(今荥阳汜水镇)。这是第二个郑州。
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管城县从郑州分出,单独置管州,州治就在今天的管城区。大业二年(606年),废管州及郑州(虎郑),将两州辖地合并,在新治所管城县设立新的郑州。这个郑州管辖十一县:管城、汜水、荥泽、荥阳、原武、阳武、圃田、浚仪、酸枣、新郑、开封,是历史上郑州辖境最大的时期。
此后,虽然经过多次废立、更名,但治所一直留在管城。贞观七年(633年),郑州(虎郑)移治管城县,两个郑州终于合一。从那以后,一千三百多年来,郑州的治所未曾迁移。
1948年10月2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郑州,设郑州市。1954年,河南省人民政府由开封迁入郑州,郑州正式成为河南省省会。
从许郑到虎郑,从虎郑到管郑,三个郑州的流转变迁,见证了中国政治地理的千年演变。而管城能够最终胜出,与其“地近京师”的区位优势密不可分——北宋时,郑州属京畿路,是汴京的西辅;金代,隶南京路;清代,升为直隶州。它始终是拱卫都城的重镇。
四、
如果说商都奠定了郑州的古老根基,那么铁路则重塑了郑州的现代命运。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芦汉铁路(后称京汉铁路)郑州大桥在黄河上动工。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芦汉铁路全线通车。宣统元年(1909年),汴洛铁路(陇海铁路前身)通车。两条铁路在郑州交汇,使这个沉寂了数百年的古城,一夜之间成为全国重要的交通枢纽。
火车带来了人流、物流、资金流。郑州从一个小小的县城,迅速崛起为中原地区的商业中心。各地商贾云集,会馆林立,棉纺、面粉、火柴等近代工业相继兴起。
1923年,郑州爆发了著名的“二七大罢工”。京汉铁路工人为争取权益,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虽然罢工最终被镇压,但工人们的斗争精神,成为郑州城市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郑州市中心的二七纪念塔,仍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
从普铁时代的“十”字形交会,到高铁时代的普铁、高铁双“十”字形交会,再到速度经济时代的“米”字形快速铁路网,郑州在不断厚植交通区位优势的过程中,成为全国最高等级的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之一、空港型和陆港型国家物流枢纽。
今天的郑州,拥有亚洲最大的铁路编组站,拥有全国首个“米”字形高铁网络,拥有2小时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的航空圈。从郑州出发,乘坐高铁可以直达全国30多个省会城市和重要地级市。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真正实现了“九州腹地、十省通衢”的地理优势。
五、
改革开放以来,郑州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978年,郑州中心城区建成区面积只有60多平方公里。到2024年,这个数字已经达到822.30平方公里,全市域建成区面积达1431.65平方公里。十年间,中心城区建成区面积扩大了近一倍。
伴随着城市“长大”的,是经济体量的跃升。1978年,郑州经济总量仅有20.3亿元;1990年,突破百亿元大关;2003年,迈入千亿元行列;2018年,成功实现“GDP破万亿元、人口破千万、人均GDP破10万元”三大突破;2024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4532.1亿元,是2015年的近两倍。
人口也在持续集聚。2015年,郑州市常住人口956.9万;2024年,达到1308.6万,十年间增幅达36.8%,增加了一个中等城市的人口总量。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从69.7%提升到81%。
城市能级不断提升。从“省会城市”到“全国重要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再到“建设中的国家中心城市”“新一线城市”“特大城市”,郑州荣膺全球经济竞争力城市百强、全球营商环境友好城市百强。人们用“郑龙头”“郑中心”“国际郑”来形容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
产业格局也在重塑。曾经“纺机一转,全国穿暖”的“轻纺城”渐行渐远,以先进制造业为支撑的现代产业体系正在形成。郑州拥有超百亿级企业17家,各类经营主体近200万户,形成了电子信息、汽车及装备制造、新材料等6个千亿级产业集群,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稳居全国第一方阵。新能源汽车之城、算力之城、超充之城、钻石(超硬材料)之城、量子之城……一个个新名号,代表着郑州产业的新方向。
开放发展已成为郑州的鲜明标识。抢抓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共建“一带一路”机遇,郑州以做优做强物流枢纽为突破口,创新推动“空中、陆上、网上、海上”四条丝路协同发展,从内陆城市走向了开放前沿。郑州航空港区已成为全国首个由国务院批准设立的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建成区面积由2016年的53.56平方公里增长到2024年的140.27平方公里,增量居全市之首。
六、
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郑州从未忘记自己的文化根脉。
1994年,郑州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全市拥有各类文物古迹1400多处,其中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26处。
这里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辖区内发现有距今8000年的裴李岗文化遗址、距今5000年的大河村仰韶文化遗址。裴李岗文化出土的石磨盘、石磨棒,是中国最早的农业工具之一。大河村遗址出土的彩陶,纹饰精美,体现了新石器时代先民的艺术创造力。
这里是轩辕黄帝的故里。新郑市的黄帝故里,是海内外炎黄子孙寻根拜祖的圣地。
这里是商代文明的中心。郑州商城遗址的发现,将中国信史上推了数百年。出土的青铜器、原始瓷器、甲骨等文物,见证了商代中期中华文明的辉煌。
这里是郑韩故城的所在。新郑的郑韩故城遗址,是春秋战国时期郑国和韩国的都城,被列为“中国二十世纪一百项考古大发现”之一。故城遗址内出土的九鼎八簋,反映了当时诸侯僭越礼制的史实,是研究周代礼制的重要实物。
这里是众多历史文化名人的故里。列子、子产、杜甫、白居易、高拱等历史名人,都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巩义的杜甫故里,每年吸引无数文人墨客前来凭吊。登封的嵩阳书院,是中国宋代四大书院之一,范仲淹、司马光、程颢、程颐等大儒都曾在此讲学。
这里是佛教文化的重镇。巩义石窟寺的“帝后礼佛图”浮雕,是中国石窟艺术的瑰宝。荥阳大海寺遗址出土的唐代菩萨造像,造型优美,雕工精湛,体现了唐代佛教艺术的最高水平。
这里是嵩山文化的核心。嵩山脚下的少林寺,是禅宗祖庭,也是少林功夫的发源地。少林功夫早已走出国门,成为中国文化的一张名片。
2025年8月,微博文化之夜系列活动“文化奇迹之旅”在郑州举办,来自全国各地的博主们走进商都书院街考古工地、大河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郑州黄河文化公园、杜甫故里、巩义石窟寺等地,实地感受郑州的厚重文化。一位博主感叹:“很难想象在一座省会城市的中心竟然会有这样一座考古工地,河南的文物保护与活化利用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七、
城市不只有宏大的叙事,更有街巷里弄的烟火气息。
阜民里,是郑州管城区的一条老街巷。因紧邻老郑州的南城门“阜民门”而得名。阜民门始建于唐武德年间(618—626年),是当时郑州外城的正南门,寄托着“物阜民丰”的美好愿景。
老郑州人对阜民里有说不完的回忆:“四十年前,我蹬‘二八杠’来南关赶集,煤渣路一脚泥”“九几年谈恋爱,就在阜民门墙根儿喝汽水、吃糖糕”“小时候一放学,先到阜民门城墙根儿摔片儿”。
经过城市更新,昔日的煤渣路变成了时尚街区,老烟厂、老仓库改造为文创空间。阜民里以“巍巍亳都·熠熠生花”为主题,联动市集、街头演艺、主题巡游等多元消费场景,仅2025年“五一”假期,5天内就吸引29万人次打卡,直接创造旅游收入1459万元。
“老郑州的根没断,新郑州的范儿来了!”阜民里文化街区的创业者这样感叹。
入夜,阜民里小红楼阳台上飘出吉他声,数百名年轻人挥舞荧光棒,跟着节拍轻声哼唱。这个夏季,每逢周末夜晚,这里都会上演“夏日阳台音乐会”。老城墙根下,古老的街巷与现代的青春,就这样奇妙地相遇。
这,就是今天的郑州——古老而又年轻,厚重而又灵动。
八、
2025年1月,国务院正式批复了《郑州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这是郑州建市以来的第五版城市发展蓝图,也是首部覆盖全域全要素的国土空间总体规划。
新规划明确了郑州的城市性质:河南省省会,中部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核心功能定位为:中部先进制造业基地、商贸物流中心、对外开放门户和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
规划确定了郑州城镇开发边界面积控制在2074.69平方公里以内。这个规模,在全国已批复的近40个城市中,仅次于上海、北京、苏州、重庆、成都、广州;在中部六省省会城市中,高于武汉、长沙、合肥、南昌、太原。这意味着,未来十年,郑州还有巨大的发展空间。
创新被摆在发展的逻辑起点和现代化建设的核心位置。郑州高起点规划以郑东新区全域260平方公里为支撑的中原科技城,推动河南省科学院、中原科技城、国家技术转移郑州中心“三合一”融合发展。中原科技城在全国同类科技城中排名第15位,正在成为中部地区科技创新的新高地。
“当好国家队、提升国际化、引领现代化河南建设”,这是郑州的新使命。围绕这一目标,郑州正在加快创新高地、先进制造业高地、开放高地、人才高地,国际化现代化综合交通枢纽,华夏历史文明传承创新基地中的全国重地,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四高地、一枢纽、一重地、一中心”建设。
郑州都市圈已成为全国第10个获得国家复函的都市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中部地区崛起两大国家战略在这里交汇,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跨境电商综试区、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自由贸易试验区等国家级战略平台在这里叠加。郑州正越来越多地担负起高质量发展区域增长极的重任。
九、
回到开篇的问题:郑州,何以为郑州?
它是地理的馈赠——北临黄河,西依嵩山,居天下之中,扼九州之要。
它是历史的积淀——从8000年前的裴李岗文化,到3600年前的商都王城;从“三个郑州”的名号流转,到1954年成为河南省会,三千多年的文明史,层层叠压在脚下这片土地。
它是铁路的机遇——两条铁路的交汇,让这座古城在近代涅槃重生,成为全国重要的交通枢纽。
它是改革的成果——十年建成区面积扩大近一倍,GDP突破1.4万亿元,人口突破1300万,从省会到国家中心城市,郑州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快速生长。
它是文化的传承——商都遗址、大河村、杜甫故里、少林寺……厚重的文化根脉,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灵魂。
它是生活的温度——阜民里的老街巷、二七塔下的烟火气、如意湖畔的霓虹灯,古老与现代,在这里和谐共生。
郑州,是一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它既有3600年的深厚积淀,又有面向未来的蓬勃朝气。它在历史的长河中几经沉浮,却从未中断;它在时代的浪潮中勇立潮头,始终前行。
郑州,何以为郑州?
答案,在每一处古迹的瓦当上,在每一座新楼的玻璃幕墙上,在每一条老街的砖缝里,在每一个郑州人的脸上。
这座城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出时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