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于贤娇
引擎低吼着撕开烟台的晨雾时,我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年。烟台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年味扑进车窗,老家灶膛里的劈柴噼啪作响,母亲揉面的手背上沾着面粉,像落了层细雪。女儿,儿子把脸贴在车窗上呵气,画出的圆圈里盛着渐远的楼群——这是我们家的迁徙仪式,用一千二百公里公路丈量思念的厚度。
我们沉浸在春季相聚的喜悦时,那时的我怎会想到,初三深夜急诊室的荧光灯,会成为这个年最锋利的注脚?
父亲的病床在医院走廊尽头,监护仪的滴答声撞碎了团圆的喧闹。我站在病房外的楼梯间喝着大哥跟嫂子买来的冰冷的矿泉水,忽然读懂了"团圆"二字的分量——它不是饭桌上永远满着的碗,而是有人缺席时,空椅子发出的叹息。那四天里,我学会了调输液泵的流速,记清了护工换班的时刻表,甚至在凌晨三点父亲疼醒时,能镇定地摸出止痛药。从前总觉得"大人"是个模糊的概念,此刻才明白:所谓长大,不过是被迫接过生活的接力棒,哪怕手心还在冒汗。
初七上午办出院手续时,阳光穿过医院的松柏树针洒在缴费单上。父亲坐在病床上,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蓬乱,却坚持自己拎保温桶:"给你妈带的小米粥,别让她早起。"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车,他在后面扶着后座跑了半条街,喊着"别怕,我在"。如今角色倒置,我却不敢回头看他,怕看见他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眼眶发热。
今早收拾行李时,充电器插头卡在插座里半天拔不出来。母亲站在门口搓着手:"要不明天走?雨不大......"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昨晚包的荠菜饺子馅,指甲缝里嵌着青菜汁。我看着爱人小孩在收拾着行李,这个离别前的场景,拧开了归乡的闸门,也锁住了眼前的烟火。
小雨是从烟台市区开始的。车窗上的雨刮器来回摆动,像在为这场离别打着节拍。路过海阳的老城区时,卖糖瓜的老摊支起来了,红绸子在风里飘成一面小旗。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逛庙会,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让我摸高处的灯笼;想起初中晚自习放学,他骑自行车接我,后座的棉垫永远晒得暖烘烘;想起去年过年,他还笑着说"等辰辰,军军长大了,咱们去海南过冬"。那些没说完的话,此刻都化作车窗上的雾气,我用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像极了老家的月亮。
"充电器一拔,就是一整年的想念。"这话是我刚才刷手机时看到的,此刻突然击中了我。背包侧袋里的充电器沉甸甸的,那是连接故乡与远方的脐带。记得第一次部队回家休假,归队时,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三个充电器:"万一坏了还有备用。"现在我才懂,那些多余的充电器哪里是为了应急,分明是把"随时回家"的希望,偷偷缝进了我的行囊。
高速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每辆车的后备箱都鼓鼓囊囊:山东的大葱、胶东的海鲜、自家腌的腊肉,像一个个移动的故乡。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趴在后窗,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糖稀在雨里闪着琥珀色的光。她大概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正在告别熟悉的烟火,奔赴陌生的远方。而我们共同的默契是:不说"舍不得",只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不说"想你了",只说"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饺子"。
车过潍坊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前挡玻璃上。我打开车窗,咸湿的海风混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送别的深情,原来从未过时。只是如今的我们,不必折柳相赠,不必踏雪寻梅,却在充电器拔插的瞬间,完成了跨越千里的牵挂。
郑州的高楼已经在远处浮现。我把车窗摇上去,雾气慢慢爬上来,模糊了视线。忽然想起初三深夜在医院走廊,我对着手机屏幕打下又删除的消息:"爸,对不起,今年又不能陪你喝两杯了。"此刻终于敢按下发送键:"爸,我马上就到家了,一切都好,勿念。"
雨又开始下了。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我用指尖写下"平安"两个字。这两个字太轻,载不动一年的牵挂;却又太重,压得住所有的风雨。
年已落幕,而我的人生,永远在出发的路上。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那是烟台海阳的老房子,是母亲的饺子香,是父亲的降压药瓶,是所有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充电器拔掉了,思念却永远不会断电。
再见,故乡。明年此时,我再回来吃您包的荠菜饺子。
再见,亲人。等我,带着一身风尘,再来讨一杯热茶。
雨还在下,而我已经准备好,做那个奔赴远方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