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和暖。春节的余韵还挂在街角,行人稀落,后半晌起了些许凉意。不耽误——骑上我的小电电,去访那座藏在城中的清代古宅——任家大院。严格来说,这座二品官宅所在的高新区,早已是郑州城区的一部分。但老郑州人习惯把京广铁路以西的中原区、高新区一带,统称为“西郊”——仿佛铁路是一道无形的界,界东是城,界西是郊,哪怕城市早已蔓延过了界。高新区雪松路白桦街交叉口(河南工业大学东门),向西走300米,路南,一个被一群高楼大厦包围的不起眼的院子里,隔着白色围墙,隐约可见几排低伏的灰瓦砖房。这儿就是任家大院。
任家大院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约1775年),由任氏先祖任君选主持建造,历经四代63年,至道光十八年(1838年)挂匾竣工,迄今已传承七代,距今近300年历史。鼎盛时期,这座官宦府邸为七进院落、品字形布局,连房带院占地30余亩,房舍150余所。
相比上街区方顶村的明清古村和荥阳桃李村的碉楼豪宅,西郊这座任家大院很幸运,在河南“最牛钉子户”任金岭先生决绝守护下保留了下来,并得到妥善保护。2017年,任金岭做出更惊人的决定:将祖宅无偿捐献,经河南省文物局审核,正式成立郑州天祥博物馆(取先祖所建“天祥寨”之名),免费向公众开放。
进入大院,脚下是裸露的黄土,眼前是枯黄的蒿草——一片“还算整洁的荒野”在眼前铺展开来。仿佛都市剧中一梦穿大清,不是宫斗剧的皇宫大殿,而是荒野中的寂寂官宅。院子中间是任家官宅,青砖白灰勾缝墙和灰瓦飞檐硬山顶相得益彰,加上荒野风,历史厚重感顿现。今古宅仅存两进院落,占地约1000平方米,呈“目”字形布局,坐北朝南,中轴对称,仍保留着清代官宅的规制与风骨。
古宅的入户门不大,开在了整个宅院的东南角,实属罕见。大门门楣悬挂“辅翼国政”匾额,为道光十八年(1838年)御赐(现存为复制品)。正文楷体书写,端庄雄浑,典型的清代馆阁体,边框回文装饰,金色勾边。彰显任家先祖在朝为官的荣耀。门槛高厚,门板为百年老榆木,黑漆斑驳,犹存威严。门前上马石两方,默然对峙。地面铺青石板,早被岁月磨得不平,却在凹陷处泛起一层温润的幽光——那是两百多年间,任氏族人、访客仆役和今之游客,一一踏过的痕迹。两侧山墙突出的墀头砖雕,顶部圆形开光、中部瑞兽、下部花卉,右左分别雕刻有“福”字和“壽”字。左墀头砖雕上,挂有“郑州天祥博物馆”的牌匾。
进入二道门,门楣“望重幹城”、门檐“皇恩浩荡”、屏风上“天子万年”等字样,均为清代真迹。二门(垂花门)内侧,悬挂着“望重幹城”匾额,黑底金字,乃清代原物,为道光年间原迹,楷体书写,字迹端庄浑厚。“望重幹城”体现了任家“内圣外王”的儒家理想——对外辅佐国政,对内修养德行,成为国家栋梁。匾额上方有一条通长木雕装饰带,采用镂空透雕技法,左右两侧为镂空万字纹,中间乃浮雕与透雕结合的莲花,边框饰以如意纹,与匾额边框呼应。
二道门内的屏风门是镇宅之宝。这扇隔扇门采用“五抹头”制式(横向五根抹头分隔),由上至下分为五个功能区:最上是浅浮雕回纹绦环板;作为屏风上半部主体,上二为镂空透雕云纹格心,布满几十朵花卉朵朵不重样;中部格心是多层镂空透雕的“日月麒麟”主题图案;下二为浅浮雕的暗八仙(葫芦、扇子等)绦环板;最下裙板是如意云纹,四朵如意头云纹对称排列,形成"四合如意"图案,寓意事事如意、四季平安。
中部格心是任家大院最精美的木雕,整板透雕,厚度达5-6厘米,却镂空了四层:上层圆形开光,左侧日轮(三足乌)、右侧月轮(玉兔/蟾蜍),象征“日月同辉”;祥云托举,日月周围环绕流云,形成天界意象。中层麒麟献瑞,中央麒麟回首顾盼,口衔灵芝,脚踏祥云;花卉环绕,数十朵牡丹、莲花、菊花等,朵朵造型不同,堪称“百花图”。下层海水江崖,底部波浪纹,寓意“福海寿山”;暗刻龙纹,部分资料记载有“飞龙在天”图案。
绕过垂花门,才算进入前院。院子不大,很干净,一株腊梅正独自绽放,鹅黄色的花朵缀满疏枝,如星子落满枝头,暗香浮动,清冽幽远——那是独属于冬日的凛冽芬芳,不张扬,却穿透了青砖灰瓦的沉寂,为这座古宅添了一缕鲜活的生气。院中另有石榴、桂花树数株,红丝带满系枝头,随风轻扬。任家大院二门内原有石榴树一株,据传为清道光年间任德润手植,取“多子多福”之意。2007年拆迁期间,枯树复生,被任家后人视为守业精神的象征。今树仍在,每年开花结果,成为访客合影之景。各个门上都还贴着春联,“祖德流芳”、“宗功永继”——年味浓得化不开,仿佛七代人的团圆,从未散场。
院内正厅居中,东西厢房对称。均已开辟为展厅,西厢房“布德施恩”、东厢房“诗礼传家”,八个大字便是任家代代相传的家训。
正厅的檐廊木雕与隔扇窗,展现了清代道光年间中原官宅“三雕”艺术的巅峰水准。额枋通雕采用四层镂空透雕技法,主题为“福禄寿喜”——左侧梅花鹿衔灵芝,中部蝙蝠衔寿桃,右侧喜鹊登梅,间隙缠枝牡丹朵朵不重样。雀替为龙形圆雕,龙身卷曲,鳞须纤毫毕现,虽任家为二品官宅降格使用,仍显皇家气象。隔扇窗棂为“龟背锦”与“步步锦”相间,日光穿透时在地上投下细碎花影。
墀头砖雕庄重朴素而威严,顶部圆形开光内为太极图或云纹,象征阴阳调和;中部麒麟献瑞,脚踏祥云,口衔灵芝;下部牡丹盛开,花瓣层叠,叶脉清晰。砖雕与木构交接处,可见雀替与梁头的雕花,刀法深峻,虽漆色褪尽,仍见道光年间的匠心。
穿过正厅,便是后院,后院作为生活区,没有对外开放,故而更显生活气息,绣楼、东西厢房、厨房、仓库依次排布,像一部立体版的“任家生活史”。厢房和绣楼都是两层,规模比前院要宏大且保护的更好一些,但也更显局促和混杂。尤其是绣楼的楼梯,不似桃李村清代绣楼那般采用"之"字形转折,踏面宽缓,栏杆雕花与装修纹样统一。而任家绣楼的楼梯却如一道"伤疤",割裂了空间的诗意——或因后期改建,或因实用优先,终是留下了些许遗憾。
大门前广场,有青石材质拴马桩数十根,高约2-2.5米,面向大门中轴线对称分布。每根桩顶均有各式造型雕像,主要有狮子、猴子和人物。狮形拴马桩,雄狮蹲坐,昂首怒目,口衔绶带,爪下踩球,乃最高等级,仅仅官宦人家可用,寓意镇宅辟邪、官运亨通、子孙昌盛;猴形拴马桩,灵猴蹲坐,或背负重物,寓意“马上封侯”(猴谐音“侯”);人物拴马桩,为胡人、力士或童子形象,或深目高鼻、或憨态可掬,寓意胡人驯马(象征财富)、童子献瑞(象征吉祥)。按规制,二品官阶可使用40-60根拴马桩。据记载“鼎盛时期,任家大院门前拴马桩就有40多个”。
青砖灰瓦,静谧如初。这座古宅将时光封存在砖缝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能触碰到历史的沉淀。它静卧都市喧嚣之中,门外车水马龙,门内独守安宁。这份从容,源于任家七代人的守护——从乾隆奠基到道光挂匾,从战乱护宝到拒迁守业,百年风雨,一脉相承。今日之重生,非止于砖瓦修复,更在于文化精神的延续。任家留下的不仅是历史遗产,更是一种"守业传家"的范式:值得敬仰,更需要被效仿。
幸哉,任家大院!幸哉,这城中最后的诗意栖居。
出大院,已是华灯初上,栉比鳞次的高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扑面而来。仿佛又从古宅大院的梦境穿越而回现代化都市中,恍如隔世。今天又是收获满满一天!
骑上我的小电电,穿古越今,迈向未来!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