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民路沿着商城路向东不到一公里,就能看到清真寺街的路牌,从清真寺街向北行百余步,一座古朴的山门赫然矗立——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灰筒瓦覆顶,脊上浮雕莲花纹饰。这便是郑州建造最早、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北大清真寺。门外是寻常巷陌的烟火人间,门内是六百年光阴沉淀的宁静致远。
一、源流
北大清真寺的由来,与郑州回族的源流紧密相连。
伊斯兰教在郑州的传播可追溯至唐代。公元7世纪初,管城已是两京通往沿海的水陆码头,一些阿拉伯使节和商人寄寓留居,成为郑州回族最早的来源。唐代宗宝应元年,兵马副帅仆固怀恩率军平息安史之乱后,所部留驻汴洛黄河两岸,其军中多有回纥、大食人,也成为郑州回族的来源之一。
真正让较多回回定居郑州的,是在元代。元宪宗六年,回回降民分赐诸王百官。至元二年,郑州被分封给太宗第六子合丹,其手下的回回降民随之而来。至元十八年,元廷又征调散居各地的回回炮手赴南京(今开封一带)屯田,这些回回军人以“户”为单位在城乡定居下来。到明代,郑州城内的“回回巷”——即今清真寺街一带,已是“回族群处”之地。
正是在元末明初,随着回族人口增多,北大清真寺应运而生。寺内清乾隆二十六年碑文记载:“由明以迄大清数百年,掌教者有三师”,足见传承之悠久。
此后数百年间,北大寺历经多次修缮:清乾隆、雍正、嘉庆、光绪各朝均有重修。1953年和1982年,郑州市人民政府两次拨款翻修。一代代人的呵护,让这座古寺得以完整保存至今。
二、传承
北大清真寺不仅是礼拜的场所,更是郑州伊斯兰教传播与发展的重要见证。
清真寺首先是穆斯林沐浴、礼拜和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望月楼是阿訇观月、斋戒之用;大殿采用独特的“勾连搭”式建筑——卷棚、前殿、后殿和庑殿式后窖四座殿宇前后相连,面积423平方米,可容纳500多人同时礼拜。殿内梁柱上,汉文和阿拉伯文的对联并置:“认真主无形无影凭万物作证;参造化非高非远唯一理在心”,见证着伊斯兰教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
北大寺还接纳招待外地来游的传经学者。明朝时,从西域来的真人默穆都哈曾在郑州传教,死后葬于老坟岗,被尊称为“巴巴墓”。20世纪二三十年代,河南省著名阿訇马常青、庞士谦、尚希贤等都在这里招收海里凡(学生),设帐讲学,培养了大批宗教职业者。庞士谦后来成为著名伊斯兰教学者,其所著《中原回回》是研究郑州回族历史的重要文献。
1989年3月,北大清真寺接待了来华参观的伊朗驻华大使一行,彰显了其在沟通中外伊斯兰文化中的桥梁作用。
但北大寺的价值不止于宗教。明清两代,从郑州走出的回族科举人才,许多人都在此接受过启蒙教育。据《郑县志》记载,清代回族举人有牧天颜、马其昌;武举有沙继善、马良御、马维桢;武进士有沙春元、海三锡、沙肇修等。其中,沙春元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任大沽口营副将,与英法联军炮战,英勇献身,被称誉为清代“回教名贤”之一。
三、瑰宝
2013年3月5日,郑州北大清真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身份,是对其历史价值、建筑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最高认可。
北大寺的珍贵,首先在于它是郑州乃至河南保存最完整的中国宫殿式伊斯兰古建筑群。寺院占地近17亩,两进院对称布局,由大门、望月楼、大殿、南北讲堂、浴室等组成。它采用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形式,又融合了伊斯兰文化的装饰元素——脊兽是莲花而非龙凤,梁柱上既有汉文对联也有阿拉伯文书法。这种“中国风格、伊斯兰内涵”的建筑形制,是伊斯兰教本土化的实物见证。
望月楼是整座寺院的建筑精华。上下两层,重檐歇山楼阁式,高10米,周围十二根石柱支撑,前四根刻汉文对联,后四根刻阿拉伯文对联。前檐悬竖匾“望月楼”,下檐横匾“万化朝真”,后檐扇形匾书“远瞩西域”,中槛上方挂“正教昌明”大匾,为清光绪二十一年杨歧珍所书。汉阿文并置、中西风格交融,恰如北大寺在历史中的位置——既是伊斯兰信仰的灯塔,也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
寺内还保存着珍贵的文物遗存:明宣德年间两个紫铜香炉;清代大小碑刻16通,记录着数百年来的修缮历史和教坊变迁;还有数百年树龄的古槐两株,春荣秋枯,见证着时光流转。
作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北大寺的意义在于:它不是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品”,而是一座活着的历史建筑。每个主麻日,穆斯林仍在此聚礼;开斋节、宰牲节,寺内依然举行会礼。这种“活态传承”,让文物保护与文化传承实现了真正的统一。2022年12月,北大清真寺被评为首届全国宗教界先进集体。
从北大清真寺出来,回望那片青砖灰瓦,想起街口墙壁上的那行字——“充满了柴米油盐,饱含了烟火气息,钢筋水泥之下的生活才变得更有温度。”
这,大概就是闹市藏古寺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