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仨老头,开三轮车自驾游,106天花了6400元.他们的车上写着两行字:老家河南一车俩床仨老头,途染华章渡春秋
在 路 上 纪 事
仨老头
一车俩床仨老头,途染华章渡春秋
◈ 事 件 起 点 ◈
郑州仨老头,开三轮车自驾游,106天花了6400元。他们在路上没在外面吃过饭,全是自己做。他们的三轮车上写着两行字:老家河南一车俩床仨老头,途染华章渡春秋。
壹 ·出发
三月十二号,郑州中原区一个老小区的院子里,一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单元楼下。车斗上面焊了个铁架子,架子上搭了防雨布,布里面塞了两张折叠行军床、一口小铁锅、一个煤气罐、三床被子、一袋大米和半箱挂面。车身侧面用红漆刷了两行字——"老家河南一车俩床仨老头,途染华章渡春秋。"字是老周写的,他年轻时当过两年美工,毛笔字还行,就是"华"字的最后一撇歪了,被老郑笑了三天。老周六十七,退休前在水泥厂开搅拌机。老郑六十五,退休前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老孙六十九,三个人里最大的,退休前是邮递员,骑了三十年自行车,膝盖不好但腿脚利索。三个人认识四十多年了。住同一个家属院,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过年一起打牌,夏天一起在院子里喝啤酒。去年老周的老伴走了,老郑离了婚,老孙的儿子把他从老房子里接出来住了半年又送了回去——"房子小,住不下"。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老周说了一句:"咱仨走吧,出去转转。"老郑问去哪。"不知道。往南走,走到哪算哪。"老孙把最后一口茶喝了:"走。"
贰 ·一口小铁锅
三轮车最快跑四十码,国道上大货车从旁边呼啸过去,风能把防雨布掀起来。老郑开车,他眼神最好。老周坐副驾——三轮车没有副驾,他搬了个小马扎绑在车斗前面,屁股下面垫了个棉垫子。老孙坐车斗里看风景,腿伸在被子上,手里拿个搪瓷杯喝茶。106天,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全是自己做。早上老郑负责做饭——他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刀工好,切个土豆丝细得能穿针。中午到了路边找个空地停车,老周支锅烧水下挂面,面里卧个鸡蛋,撒把葱花——葱是路过村子的时候跟人家菜地边上捡的,人家说不要了随便拿。晚上老孙做,他花样多,会做疙瘩汤、糊涂面、蒸馒头——蒸馒头用的是一个从废品站淘的小蒸笼,竹子的,放在铁锅上面刚好合适。一口铁锅炒菜、煮面、蒸馒头、烧水,全靠它。锅底烧黑了三层,刷都刷不掉。老周说这锅有了灵性,知道今天该炒什么。
摘 录
一车俩床仨老头一口铁锅走天下106天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
叁 ·路上的事
第十五天到了湖北。老孙的膝盖开始疼,下车的时候腿打了个弯差点跪下去。老周搀了他一把,"行不行?不行咱回。"老孙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了一圈,青紫色的。他拿出一卷膏药贴上,拍了拍老周的手:"走。没到头呢。"第三十二天到了湖南。三轮车在一个山路拐弯的地方链条断了,老郑蹲在路边修了两个小时。手上全是油,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修好以后天黑了,三个人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支起行军床,躺着看星星。老周说:"你们看,那颗最亮的。"老郑说:"那是金星。"老孙说:"我老伴活着的时候说那是她妈。她妈走得早,她说变成星星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樟树叶子,沙沙的。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
记账本 · 第32天
充电18元,买米15元,鸡蛋6元,膏药8元。今日花费:47元。三人平摊:每人15.7元。老孙的膝盖贴了膏药好了一些,明天继续走。路边的樟树很大,风吹起来像有人在说话。
老周的字,写在一本红皮笔记本上
肆 ·孩子们的电话
第五十天到了广西。三个人的手机响个不停——孩子们轮番打电话催回家。老周的女儿在电话里哭:"爸你六十七了!三轮车在国道上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老周说:"你妈走了,我在家也是一个人坐着,不如出来走走。"女儿哭得更厉害了。老郑的儿子语气比较冲:"爸你能不能别折腾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老郑说:"你不是说房子小住不下我吗?我不住你那儿,我自己走。"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挂了。老孙的儿子倒没怎么说,就一句:"注意安全,别让膝盖受凉。"老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以后坐在车斗里发了一会儿呆。半天说了句:"老三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心不坏。"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没回。老郑把煤气罐换了个新的,老周买了一袋药棉和碘伏——路上磕碰多,得备着。老孙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晚上三个人分了,每人不到二两,就着花生米喝的。
伍 ·看到海了
第七十八天到了北海。三个人这辈子都没见过海。老周在水泥厂干了四十年,最远去过洛阳。老郑在菜市场站了二十年,最远去过信阳。老孙当邮递员骑了三十年自行车,最远骑到过开封。三轮车停在海边公路上的时候,老郑先下的车。他站在堤坝上,风把他的白头发全吹到了后面,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他看着海面,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老周搬着马扎下来,站在他旁边。老孙最后一个,扶着车斗慢慢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三个人站在堤坝上看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白色的泡沫碎在沙滩上。海鸥在头顶叫,声音又尖又远。太阳快落了,海面变成金红色的,像铺了一层老周年轻时候在水泥厂旁边看到的那种熔铁水的光。老周先开口了,声音很大——他耳朵不好,说话永远像在喊:"海真他妈的大啊!"老郑笑了。老孙也笑了。三个老头站在堤坝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风很大,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支了锅,煮了一锅面条,里面打了三个鸡蛋。吃面的时候浪声一直没停,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陆 ·回家
第一百零六天回到郑州。三轮车的防雨布破了两个洞,铁架子锈了一半,车身上那两行红漆字被雨淋得斑驳了——"老家河南"四个字还清楚,后面的模糊了,得凑近才能看见。老周打开红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106天,总花费6400元,三人平摊,每人2133元。最大的一笔开销是换了一次轮胎——280元。最小的一笔是在路边买了三根冰棍——三块钱。院子里的石桌还在。三个人又坐回了那个位置——老周靠北,老郑靠东,老孙靠南。石桌上的茶渍还是出发前的那个印子。老孙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壁上多了几道新的磕痕。老郑的儿子来了。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老郑面前,半天说了句:"爸,今年过年去我那儿住。挤一挤能住下。"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凉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比出发的时候绿了很多,枝条伸到了围墙外面。老周说:"明年开春,咱往北走?"老孙拍了拍膝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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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老头,一辆三轮车106天,6400块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但在海边吃了一碗面
明年开春往北走。
愿每一个想出发的人,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