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往事》(八)
让我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五十年前,那是1976年的年初,我从四川省.达县地区的宣汉县来到了我父亲的家乡:河南郑州。
这一年的夏天我在郑州初中毕业了,秋季我入学读了高中,刚开学没几天,就从新闻广播中听到了一个令全国人民震惊的消息,我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全国各地,悲痛的泪水和悲痛的声音随处可见。
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是新中国建国之后的第十二年出生的,我们跟共和国同一个属相(都是属“牛”);我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我们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出生,我们的身上也必然会烙上特殊的烙印,所以在我们的心中,伟大领袖毛主席具有崇高的地位。
伟人逝世了,全国各地都在哀悼,我们学校也搭建了一个灵堂,并制定了各年级和相关班级、人员的守灵安排。
不多久,随着哀悼期的结束,我们学校于九月下旬,安排我们高一年级两个班的学生,带着各自的日常生活用品、背上行囊,在学校集合后,我们在学校领导和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徒步前往郑州西部与荥阳县搭界的“沟赵乡.赵村大队”去习学农村生活和农业生产一个月。
那个时候的教学课程和教学方案是按照“WG”时期的教学办法在执行,每个学期为四个半月,却要要拿出一个月学工、一个月学农,每年还有一个月的军训;这样搞下来,我们每个学期只有两个多月的课本学习时间,而那个时候的课本知识也都是在精减了内容之后编写的教材,我们能够学到的真正有用的知识很少。
记得出发那天,我们在学校领导和班主任、任课老师的安排和带领下,我们背着各自的行囊,大清早就集体徒步前往郑州远郊的“沟赵乡.赵村大队”;我们沿着陇海铁路西线的铁炉至关帝庙方向,往赵村大队徒步走去,而赵村就在前方的陇海铁路沿线的铁道边上。
当我们到达赵村的时候已是中午,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们背着行李,一路徒步走过来,又累又饿、很是疲惫。
赵村大队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村庄,村庄内有一条十字街道,村内居住着一千多人。
在赵村村庄外的陇海铁路边上,有一个赵村大队的大场院,这个场院里面是赵村大队的农机站和牲口棚、草料棚;经赵村大队的村干部和我们学校的领导协商后,决定把我们这两个班级的男女学生都安置在这个大场院子里居住。
这个大场院内有两排平房,每一排都有很多间房屋,每间房屋的面积都挺大,男学生住在一排,女学生住在另一排;但这样的平房却很简陋,房门是带着宽缝的木板门,窗户是那种简易的粗木窗,窗口是纸糊的,平房内的地面是黄泥土地的(没有铺砖头、更没有硬化),每间房子里面也没有床和床板,我们都是从场院内的草料棚里抱来麦秸秆,铺在黄泥土地上,再把各自的床单铺上去,这几乎跟睡在地上一样,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将要在此睡觉一个月的地方。
住宿的地方安排好了,吃饭的问题是这样安排的,我们每个人被分别分到赵村内的某一户农民家庭吃饭,一天吃三顿饭,我们不用给农民家里缴纳吃饭的钱,我们每天按时出工去地里干农活(这就是所谓的“学农”),我们用出工干农活所挣的钱(我们每天下地干活,出工按“工分”记算)来抵扣我们的饭钱(这个饭钱以“工分”记算,返给定点吃饭的农户);我们唯一需要自己掏出来交给农户家庭的是每顿饭的“粮票”,那个时候吃饭是定量供应,中学生每个人、每个月的粮食供应标准(含粗粮)也就33斤。
我被分到村里的一户农家,这户农家是由一个中老年妇女主持家务,她家里的老头子已去世多年,她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年),她的女儿们已出嫁,两个儿子在家帮着干农活;但从老太太的持家能力就能看得出她们家里很合睦,两个儿子还没有成家,但老实本分。
我感觉我很幸运,我被分到这个农户家里实属运气好,因为从我的那些同学们每天的抱怨声中,我愈发的感觉自己的运气很好;那个时候条件很艰难,城里的生活条件和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这是在农村了。
当时我们在赵村农户家里吃饭,每天的主要食物就是红薯(北方地区多是白薯),菜都是凉调、凉拌菜(秋天地里的青辣椒摘下来,水洗一下,切成辣椒圈,撒点盐就是下饭菜了)和咸菜,而每顿饭的主食大多都是以红薯为主,每顿饭再给你端上一大海碗的玉米粥;偶尔会给你吃上一顿杂粮饭(所谓的杂粮馒头和杂粮饼子,就是用红薯粉和玉米面、高梁面掺合着做的杂粮馒头和杂粮饼子),就这样的杂粮馒头和杂粮饼子也是很难吃得到,所以我的那些同学们,每天都在抱怨吃的太差,而红薯当主食吃多了,胃里常泛出酸水;更糟糕的是我们原先的肚子里还存有那么点“油水”,经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以红薯为主食的日子后,肚子里的油水被“刮”尽了,最后形成了一天三顿红薯饭,就得跑三趟厕所,肚子里没了存货,都变成了“直肠子”,吃完了红薯饭后没多久就得跑厕所排大便,肠道里存不住东西啊!
而我之所以说自己非常幸运,正是因为我的情况跟其他同学们不太一样,我遇到了一个好人家,老太太为人善良,从她的相貌就能看出她是那种心慈而善良人。我分到她们家里吃饭,她给我吃的就比较好,她们自己的主食常吃红薯,但每顿饭给我吃的却常常是杂粮馒头,有时候还会给我吃掺了点白面的杂粮馒头,要知道能吃上白面那是多么的不易,那个年代,在赵村那样的地方,只有过年的时候(春节),她们才会拿出白面包饺子,平时根本就见不到白面食物。偶尔,她们家也会给我吃上几顿红薯为主食的饭,但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
在这户农家吃饭的一个月里,我对比了其他同学的经历,我真的是遇到了善良的老太太,她们家里自己吃的红薯饭比给我吃的要多得多,好的食物大都留给我吃了;对比我的那些同学们,他们就多次愤愤不平的说:他们分到的那些农户家庭,顿顿都是给他们吃红薯,吃的胃里很难受、很不舒服;有一次我同学出工去地里干活,半道上突然想返回农户家里看看,当他进了农户家的时候,看见那户农民一家人正在吃着杂粮饼子,我那个同学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后,当时就快把他给他气死了。
让他见天都吃红薯饭,等他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农户一家人偷偷的、背着他吃杂粮饼子;由此可见,我是多么的幸运和幸福啊!
在赵村学农的这一个月里,我第一次感受和体验到了我人生中所遇到的真诚、纯朴和善良,而这一切都体现在这个赵村的老太太身上,这就是中国传统的美德和优秀品质的再现。
沟赵乡.赵村大队地处郑州西部,与荥阳市搭界,荥阳地面盛产柿子和柿饼,我们去学农的时候正值深秋时节,赵村的农田和地头生长着很多的柿子树;深秋的时候,柿子树的枝头挂满了长熟的柿子,红红的柿子十分的诱人,赵村的农民告诉我们,想吃柿子就上树去摘,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吃多了熟透的柿子,也就是吃伤了胃口,所以直到今天都不想再吃这个东西了。
在赵村学农的一个月里,还有几件事情令我难忘,而这些事情都是我读高中时的经历,也是我曾经的过往,这段经历需要记录下来,因为这也是我人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记得当时我们两个班的全体学生都被安置居住在村外、陇海铁路边上的大场院内,学生和老师的生活用水就由每个班级、每天安排一个男同学去村里挑水,挑水需要越过陇海铁路,进入村内,在一口有手摇辘轳的水井里打水,装满两大桶水后,挑着担子返回场院,把水倒入一口很大的水缸里,每天都要挑满这一大缸子水。
有一天轮到我了去挑水,我一大早起来,进到了村里,把水从深井里摇上来,挑着担子往场院返回;当我挑着最后一担水返回场院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到大场院里,就被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给拦住了,她急不可耐的拿着她的茶缸往我挑着的水桶里舀水,我说等我把水倒进了大水缸后她再舀,她就是不听,就这么一拉扯,我挑的两桶水被洒出来了很多,当时把我气坏了,我放下挑子,指着这个女同学就吵了她几句,这个女同学不认错,反而用更难听的话语说道我,甚至还骂了一句难听的话,我一时冲动,举起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扇过去,女同学的脸被扇的有点红肿了,她大哭起来,这时候就惊动了大院里的同学和老师,最终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有错,互相道歉了事。这个女同学跟我同班、同一个小组,她的名字我至今记得(她叫:HYY)。
另一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住的场院平房,因平房内是泥土地面,没有床和铺板,我们身体下面铺着的都是从草料棚里抱来的麦秸秆,当我们在这样的铺位上睡了没几天,所有人都开始浑身发痒、奇痒难忍,身体各个部位的皮肤都抓挠出了很多的小红包,当时不知道是啥情况造成的,但很快就发现是因跳蚤太多(场院的麦秸秆垛里面藏带着大量的跳蚤),每个人都被咬了一身的小红包,我曾经数了一下,我身上被咬了几十个小红包;就是在这样恶劣的居住环境下,我们坚持住了,并且坚持了一个月,而到了最后的一段时间,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跳蚤的存在,我们所有人都不再有奇痒的感觉。
最后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学农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天的中午,我们班里跟我关系最要好的同学小忠,他从郑州市里返回赵村,他之前是被老师安排陪同一位因病需要回城里治疗的同学,其实就让他陪着去送人回城治病。
小忠从城里回到赵村后跟我们说了郑州市内的最新情况和变化,当时的资讯很落后,农村和乡下更是闭塞;小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震惊的消息,他说在郑州市区的街道上看到了长长的游行队伍和游行的激烈场面,游行的人群不断的呼喊着震撼的口号:打倒“王张江姚”反党集团、打倒“四人帮”!揪出“四人帮”是10月6日发生的事情,而此时已经是1976年10月十几号了;当时我们很年轻、很稚嫩,虽然不太懂得、也不太了解社会的真实情况,但也略微感觉到时代在此刻已发生了巨变,新的时代或许就要开始了。
此后不久,我们在赵村学农的教学任务完成了,从九月中下旬到十月中下旬,共计一个月的学农时间,在郑州西部.沟赵乡的赵村大队,我们住村劳动了一个月,真正体验和感受了农村生活,而最重要和最令我难忘的是因我吃饭而分到的那一户农村老太太家,她们一家人的真诚和善良,她们一家人对我的关照,这份美好,至今留存在我的心中,每当我忆及那一段的经历和往事,她们一家人的面容都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记得在我们要离开赵村的前一天晚上,老太太专门为我包子一顿饺子,用的完全是白面,饺子馅用的是鸡蛋和韭菜(那个时候能吃点肉是很困难的事情,城里需要用肉票购买,农村只有自己养猪,还不是所有人家里都能够养猪,那是资本主义尾巴),老太太早早的把他的两个儿子都喊回来,让他俩陪着我一起吃了顿饺子;我是在南方长大的,面食之类的东西我不喜欢吃,但那一晚的鸡蛋韭菜馅饺子,让我感动了一辈子。我当天晚上就跑到村里的供销社(小卖部),我当时带了二十元人民币,除了河南粮票,我还从家里带出来一点全国粮票,我在村里的供销社买了一条“黄金叶”香烟,两块五角钱,又买了两瓶水果罐头(那个时候肉类供应紧张,没有肉罐头,只有水果罐头),大概花了不到五块钱,我把购买的这些东西和手里的那点粮票都送给了老太太。
当时我脑子里考虑的不是很清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回报她们一家人,但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去做。
我唯一的遗憾,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太年轻、稚嫩,不懂人世间的很多生活常识,因此没有去记住她们一家人的名字;以我超强的记忆力,如果当时我有这样的常识和意识,我只需要轻声的问一问,就可以记住她们一家人的姓名,这样也不至于到了今天都让我很是懊悔。
人生或许总会留下一些遗憾的事情,如果凡事都是圆满和完美的,那么哪会留下这些许的遗憾、感概和叹息!
只要我们的心中装着美好,就一定会有值得我们长久回味的人和事情。
2026年3月28日.(巴山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