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周长河(原济南军区某炮兵团班长,现年61岁,某市公路局退休职工)
现在的小年轻总问我,当年连个手机都没有,你们隔着十万八千里是咋谈恋爱的?
我总是抽口烟告诉他们: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感情,是1985年在郑州火车站的站台上,用四两“全国通用粮票”换回来的。
那年我22岁,在济南军区当炮兵,年底请了探亲假回河南老家,那刚好是我军刚换上85式军服的第一年冬天, 我穿着崭新的涤确良冬常服,戴着发男兵的大檐帽。
那时候的85式军装,就干部才发带军种符号肩章,我们战士可没有,我的红领章连黄边都没镶,正中间就钉着一枚陆军八一军徽, 可就算这样,穿身上也觉得走路带劲。
可上了那趟回乡绿皮慢车后,这劲就使不起来
车厢内满是旱烟味、发酵的汗酸味以及编织袋的霉味, 过道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就靠着洗手池旁边的铁皮,冻得一个劲地跺脚。
就在我身旁,缩着一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女兵
她个子小小的,戴着女兵专属的无檐帽, 领口同样是没有任何镶边的战士红领章,脚边放着一个特别沉特别沉的军用绿帆布包,因为人太多,旁边有个扛麻袋的大汉一挤,她一个趔趄,差一点连人带包摔在洗手池上。
我们当兵的,见不得穿同样衣服的人吃亏,我没出声,伸手一把把她那个大帆布包拎了过来,并夹在自己腿中间, 还用胳膊在人群里给她挡出了一小块空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领口的红星,小声说,谢谢班长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火车哐当一声就停到郑州火车站
那会儿的郑州站,那可是个全国大的枢纽,火车得停二十分钟来加水,车门刚一打开, 站台上的叫卖声就一下子轰地响成一片,「烩面,热乎乎的羊肉烩面,拿粮票来换」。
冷风混着羊肉汤的香味儿灌进车厢,满车厢的人都在咽唾沫,我看见那个女兵也睁开了眼,手不自觉地摸向兜里, 可摸了好一会儿,又蔫巴巴地把手缩回去。
我一看就明白
那会儿出门在外,光有钱并不成,买主食必须得有全国通用粮票, 她身上估摸就只带了地方粮票或者军用定额粮票,站台上的小贩压根不认可。
我叹了口气,转身挤下车, 跑到推着铁皮保温桶的大嫂跟前,「嫂子,来两碗烩面,多放点香菜」
从贴身口袋里,我拿出一块二毛钱, 还挺心疼地数出四两全国通用粮票递了过去,在那会儿,四两全国粮票在站台上都能换一包烟,可稀罕得很。
端着两碗滚烫的烩面挤回车厢, 我把其中一碗直接塞给她,说,「吃口热乎的,出了门,穿这身衣服的就是一家人,别跟我客气」
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推让着说粮票太贵重,我故意绷起脸, 「要执行命令,一会儿面就糊」
那碗郑州站台的烩面,是真的香,羊油辣子铺在奶白色的汤上面,一口下去,从胃里一直暖到脑袋顶。
她是真饿坏了
没有现在小姑娘那种假惺惺地扭捏样儿,她大口大口地吃着, 鼻尖上都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吃到最后,连碗底的羊肉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的。
看着她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我没忍住,咧开嘴就笑了
她发现我在看她,赶紧从兜里拿出块白手帕擦了擦嘴, 瞪着发亮的眼睛问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吃面的样子,和我们连队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差不多」我打了个哈哈, 耳朵根却不自觉地发热起来。
火车再往南开, 人少了些,我们俩并排坐到了硬座上,一聊才知道,她叫林秋,是洛阳那边通信团的话务员,
下午四点,林秋到站了
我帮她把那个死沉的帆布包扛下月站台
车站的广播催着上车,我站在车门边,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儿, 最后就只憋出一句,那个……一路平安。
她点了点头, 没出声,就在列车员要关门的那个时刻,她突然上前一步,把一个叠得规规矩矩的格子纸条,一把塞到我冬常服的口袋里。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火车就开动了,隔着蒙着一层白霜的玻璃窗,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使劲冲我挥手,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用纯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周班长,一碗中原的烩面,我记一辈子,洛阳某部,84号信箱,林秋」
再往后,就是长时间写信
炮兵训练挺乏味,她就在信里跟我说总机班接错线的有趣事情,我文笔不咋样,就给她画我们连队后山开的野花,那两年,那个84号信箱成了我每次听到连队通信员喊名字时, 最最期待的事情~
1987年的深秋时节,我面临退伍,离队之前,我跟连长请了两天假
七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颠簸过后, 我到了洛阳,在她驻地的营区大门外头,我拎着一网兜从老家托人带来的国光苹果,在冷风里像个呆子似的站了三个钟头。
当她下哨走出来,看见蹲在马路牙子上的我时,眼圈马上就红了
她跑过来,声音都有点发抖地问:「周长河,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站起来,把那网兜苹果递给她,抓了抓头,撒了个所有当兵的都会撒的谎, 「那个……我退伍买票,刚好顺路经过洛阳,给你带点苹果」。
她扑哧一下笑了, 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说,「济南回你老家,顺的哪门子洛阳的路,你这炮兵的方向感也太烂」。
那天, 我们在营区外的小饭馆里又吃了一顿面,她一直笑着瞅着我,我也瞅着她,从那顿面开始,我们就再没断了联系。
1989年,在老家领了结婚证。
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前几天, 刚上大学的孙女翻出我们家的老相册,看到了那张夹在扉页里、已经发黄发脆的格子纸条。
孙女惊讶地问:“奶奶,你当年就因为一碗烩面,就把自己交代给爷爷啦?”
在厨房里忙活的老伴儿探出头,眼角满是温柔的皱纹:“你爷爷当年才傻呢。为了给我送兜苹果,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还非硬挺着说自己是顺路。”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端着茶杯,嘿嘿地乐。
什么是缘分?
缘分就是,1985年的绿皮车上,你花四两粮票替她挡了一路风寒;而她用一张写着信箱号的纸条,把她下半辈子的喜怒哀乐,连同那碗羊肉烩面的热气,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