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高铁上，听到后排两个人聊天。
一个说：“我儿子非要考哈工大，愁死我了。”
另一个问：“哈工大？那不是985吗？挺好的学校啊。”
“好什么好啊，在哈尔滨啊！那么远，坐飞机都要两三个小时呢。”
我心想，两三个小时，全国不是飞哪儿最多都是两三个小时吗？
“两三个小时也还好吧？”另一个说。
“好什么呀，”第一个阿姨声音猛地拔高，“我儿子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我身边，跑这么远，见一面都难。万一感冒生病或是有点事怎么办啊？”
“那倒也是，有点什么事确实赶不回来。不过孩子这么大了，也该独立了。”
我心想，是啊，高中生已经成年了。
然后第二个阿姨说起了自己的孩子：“我女儿啊，在英国读完研究生了，打算看看能不能找个工作留下来。”
我心说，英国的硕士啊，大多水硕，我懂我懂。
第一个阿姨立刻说：“英国好啊！环境好，人又少，不像咱们这儿这么挤。而且英国福利也好，听说是免费医疗，你女儿要是在那儿定居，以后生活压力就小多了。”
“是啊，就是太远了，”第二个阿姨说，“飞过去要十几个小时呢。而且也不能每年回来。我还挺想让她回来的。”
“那怕什么？”第一个阿姨语气完全变了，“年轻人嘛，就该出去闯闯。远一点怕什么？再说了，现在飞机多方便啊，睡一觉就到了。”
我一愣。
第一个阿姨继续输出，“再说了，要是能在国外站稳脚跟，那多有出息啊，说出去都脸上有光。不像我儿子，非要去那么个大东北，天寒地冻的，以后毕业工作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真是不让人省心。”
这是啥相对论啊？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阿姨，看上去差不多都是五十来岁，烫着相似的卷发，打扮也差不多，额，中老年人的花枝招展，也还挺时髦的。
但她们的观念，并不时髦。
第一个阿姨大概觉得，去哪儿不好，非要去东北。冬天天寒地冻的，以前是北大荒，现在呢，也不怎么样。
而自家宝贝跑到这么个地儿去，就算学校是985，她也觉得不值得。再加上地方远，得两三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更让她不待见。
但英国就不一样了，那是“海外”，还是老牌发达国家，能去英国念书，说明孩子有出息。
不管在亲戚间说道，还是跟邻居唠嗑，都特别有面子儿。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算什么？在睡一觉，再看个电影不就到了，方便得很。
当然，以上纯属我个人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这不是双标嘛，当你不满意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距离远一点都是“原罪”。
可要是沾上外国一点边边，哪怕是远在天边，也比家门口的香。
其实我妈，也是这样的。
当年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想去郑州找工作。
她说，“去郑州做什么？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女孩子家家的，在爸妈身边不好吗？姑娘家用不着赚那么多钱，够花就行了。”
我爸在旁边想帮我说几句，被我妈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可后来我表妹去澳洲留学，她却说：“澳洲好啊，环境好，空气好。”
不用想也知道，去澳洲要整整飞十几小时，比去郑州远多了。
于是我不服气地问她，表妹去澳洲不是更远吗？
她说，“那能一样吗？再说澳洲怎么算远，比美国近多了，即使回国，也镀了层金，找工作赚得不要太多哦。”
我再问，“女孩子赚那么多有必要吗？”
她理直气壮地说，“你表妹去留学，学的是真本事，以后要干大事业，赚得多那是能力的体现。”
听得我直翻白眼，感情211毕业的我就不如国外的水哥水姐？
我妈又来一句，“嫁人也能水涨船高，你行吗？”
这下我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瞧瞧，这可是我亲妈啊？这使的是同一把尺子吗？
哪天我妈要是再拿我和表妹比，我就把那些school花“米”买排名的报道发给她看看，让她晓得，我可是替她省了一大笔钱，让她避免了被割韭菜收智商税的命运。
现在嘛，我跑来上海上班，跑得比郑州还要远。对此，我妈倒是没说啥。
大概上海这两个字，在她心里份量不一样吧。毕竟是“大上海”，是魔都，说出去比“郑州”响亮得多。
我有时会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潜意识中也在继续着这种双标？
嘴上说着“职业无贵贱”“地域无好坏”，可等到自己做选择或者给别人建议的时候，可还是会不自觉地偏向于那些听起来更“体面”的选择。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怅然，一代人的偏见，是座大山，可能我们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撬动一点点。
也许，这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愚公移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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