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出差郑州。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中原逐鹿，郑州本就底蕴深厚，故事深长，无须多言，但我想表述的是，其实对我个人而言，它也是有故事的。
我那从未见过的大舅，就在这里工作战斗过，那是母亲一脉当时最为杰出的男性。可惜在那动乱年代，还未长成参天大树就不幸罹难了，似乎是大舅不愿意违背良心和信念去背刺领导，就受了牵连，被关押，被反复拷打，某天终于逃离了出来，最后却在火车站自缢而亡。过程细节，听母亲反复絮叨过，稚嫩的耳朵听听就遗忘了，那时年轻，不懂生离死别这种太沉重的东西。现在回想，大舅逃离了牢笼，跑到火车站，可能才突然发现，这边是尚在襁褓的幼女、无助的妻子，那边是老家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弟妹、贫困的农村。这世界之大，何处可安身了？
难以想象，大舅是在怎样一种绝望下，宁愿永别父母、妻女、兄弟姐妹，而选择了那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时代的尘埃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不幸的人身上。但生活还得继续，幸好我那至今也未曾晤面的大姐姐，风雨后终见彩虹，亦长成参天大树（母亲那边一脉，当时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现在应也到了退休年龄。
那时一个家庭普遍人口比较多，我父亲8位兄弟姐妹，母亲这边也不少，一共5位，大舅、二舅、么舅、我妈、小姨。有一件事很奇妙，常常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外公在我妈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过，大舅的八字是早夭之相，恐怕很难成人，果然英年早逝。这不由让人悲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这真是一个悲凉的结论。
时代在曲折向前。大舅平反后，小姨过来接了班，结了婚离了婚，离开郑州回了老家，生了病，中间女儿也不听话，伤了心，不过现在也早已离开这扯蛋的人世了。世间事，纷纷扰扰，转头看，万事皆空。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当年过半百，真正读懂杜老先生诗中真意时——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早已疲惫多病，就算忘忧之般若汤，也堪难直饮，只得仰天长叹，何处可寻解忧之妙物？
故事应该结束了，可它并没结束，雷击的枯木，逢春它就会长出新芽，新生和死亡，是难以言说的玄妙。奇妙的是，那几年我在江苏连云港工作，每次老婆从长沙过来看我，长沙直达连云港（当时没通高铁，千里迢迢，坐的是卧铺大巴），每一次都顺顺当当。不过当我们正准备备孕第二胎，再生一个儿子，凑一个“好”字时（当时我们大女儿小宝6岁多），有一次她乘车，竟莫名其妙绕到郑州再抵达连云港，那真是绕了一个离谱的大圈，我开玩笑说，你绕了大半个中国来看我。后来我们就有了儿子小贝。我们私下开玩笑说，这是大舅冥冥之中在护佑我们？
也许，事情就是那么奇妙呢。
又回想起了2020年12月那个冬天。冬天真是一个残酷的季节。
二舅，还是在广东那个暖冬的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静静走了。遥想早几年，我去看他时，已认不得我这个“林伢子”了，我们这些亲人们也走不进他混沌的世界。听我妈说，姐夫去照顾他时，也已认不出来，时常骂骂咧咧，有时还拿拐杖打他。也许在他心底深处，这是“拐跑”他小棉袄的“坏人”，哈哈。
无疑，那几年，姐和姐夫，是很辛苦的。姐夫更是凭着这段时间的表现和孝心，得到我们家族，尤其是我妈极大的肯定，是要树立成标杆的那种，时常用来教育我们。但也许在我姐他们看来，虽然辛苦，二舅在，世界是完整的，二舅走了，世界顷刻不再完整。
我就在想，如果这世间的牵绊都没有的时候，我们残存的意义在哪？生活的无奈，让我还奔波在江苏，不能去送二舅最后一程。我妈，你的亲妹妹，去送你了。我能想象妈妈的心情是复杂的，兄妹五人，小时，在那纷乱的激情岁月送走了从小就最疼爱她的大哥，人到中年亦送走最小的妹妹，晚年又要送别二舅你。
我在中国地图的这一头遥想，也是复杂难言，生命终是一个不断道别的旅程。母亲赶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送你，她身体也一直不太好，路途是累的，但更累的是心，这世界的牵绊又少一人。
这几日一直在忙碌的时间间隙里，思考着生命的意义，却让自己沉重起来了。人来到这世间，终是不会留下什么足迹，证明自己曾经来过人间一趟。
张雪峰说过，这人间真好玩，下辈子还来。他果然，只能下辈子再来了。
也许我们都只是一段程序，运行完了，删除，还会被格式化，这世上就终不会留下你的任何痕迹，这世界，繁华与否、悲凉与否，都与你无关。
再见，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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