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开着电动轮椅,第一次去往郑州市二七区残联办事。门卫热心指引,没有多余的打量,只是平实地点明办事的方位;二楼的工作人员态度和善,接待耐心,说话温和,解释政策细致周全,一字一句都透着妥帖,原本忐忑的心,在那一刻被轻轻抚平,生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残联的办公科室,全都设在二楼,整栋大楼里,没有一部无障碍电梯,没有一条可供轮椅通行的坡道,只有一级级坚硬的水泥台阶,横在面前,避无可避。
我是先天性脑瘫患者,肢体僵硬不便,平衡感极差,走路向来步履蹒跚,稍不留意就会失衡摔倒。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和自己的身体较劲,凭着骨子里的坚持与倔强,我慢慢挪下轮椅,紧紧握住楼梯扶手,一步一颤、喘着粗气,艰难地往二楼挪动。每抬起一次腿,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每迈上一级台阶,都要稳住颤抖的身躯。短短十几级台阶,走得我额头布满冷汗,双腿酸软发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和身体的不便对抗。我终究是勉强爬了上去,可坐在二楼的办公桌前,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一股浓重的酸涩包裹。
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去想。如果是一位高位截瘫、终生离不开轮椅的残障人士;如果是一位双腿无法站立、丝毫不能抬腿的同胞;如果是一位比我更不便、连扶着扶手挪动都做不到的伙伴,他们来到这里,望着这几级台阶,该是何等的无助,何等的绝望?
他们没有办法像我一样,靠着一股韧劲勉强攀爬,只能困在轮椅上,停在后院,望着二楼的窗口,束手无策。他们满怀期待来到这里,想寻求帮助,想维护权益,想走进这个属于残障人士的“娘家”,却被这几道毫无温度的台阶,生生拦在了门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残联,本是我们残障人士的依靠,是为我们撑腰、替我们发声、帮我们解决难处的地方,是我们在遭遇困顿、身处困境时,第一个想要奔赴的港湾。我们始终坚信,这里最懂我们的不易,最能体谅我们的艰难,最会为我们扫清前行的障碍。可如今,恰恰是这个最该护着我们、最该善待我们的地方,用一道没有无障碍电梯的楼梯,亲手筑起了一道屏障,把一部分骨肉同胞,隔绝在了“家门”之外。
工作人员的善意是真的,服务的耐心是真的,那份待人的温柔,没有半分虚假。可台阶的冰冷是真的,无障碍设施的缺失是真的,那份难以言说的失望与心酸,也千真万确。一部无障碍电梯,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不是锦上添花的设施,而是服务残障群体的底线。
它关乎残联本该扛起的责任。残联的初心,是为残障群体排忧解难,是替残障群体扫清前行的阻碍,而非亲手制造障碍。连自身的服务场所,都无法保障残障人士顺畅通行,连残障人士走进“娘家”都要历经艰难,又谈何推动全社会无障碍建设,谈何为残障群体谋福祉、争权益?
它关乎一座城市的文明底色。一座城市的文明高度,从来不在于高楼有多巍峨,街道有多繁华,而在于它对弱者的包容与善待,在于它是否能让每一个生命都活得体面。郑州一直在努力建设无障碍城市,地铁、公交、政务大厅都在逐步完善无障碍设施,可偏偏在最该做好表率的残联,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缺口。这几级台阶,挡住的不只是一辆轮椅,更是一座城市本该有的温度与善意。
它关乎最朴素的社会公平。我们残障人士,从未奢求过特殊的关照,只想要一份最平等的权利:能独自走进办事的地方,能顺畅办理自己的业务,不用求人、不用狼狈、不用冒着摔倒的风险,体面地完成每一次出行。对健全人而言轻而易举的二楼,对我们而言,却可能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满心期盼,期盼这份温暖,能覆盖到每一个角落,期盼每一位残障同胞,都能被温柔以待。盼着所有残障人士,回到这个属于我们的“娘家”时,都能一路顺畅,从容抵达,不用再被障碍阻挡,不用再带着失望离去。愿无障碍不再是奢望,愿每一个步履艰难的人,都能在人间,行无碍之路,赴温暖之约。
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世间相遇,皆是重逢。
感谢汝来,于此歇息。
我慢慢写,君细细读。
愿每一次相见,
皆是别来无恙。
我自倾怀,君且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