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华夏奴隶制社会夏商周三代,自商代正式走出史前蒙昧时代,是中华历史至关重要的分水岭。商代甲骨文的成熟问世,让华夏文明从此告别传说与口传历史,迈入有文字可考的信史时代。
商代的缘起颇具传奇色彩。商族本发祥于黄河中下游的东夷部族,始祖契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受封于商邑,也就是如今的河南商丘。关于契的诞生,更流传着千古神话。据《诗经·商颂·玄鸟》所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相传商族始祖契之母简狄,野外沐浴时误食玄鸟之卵,有感受孕而生契。
这则感生神话,如同后世刘邦斩白蛇的典故一般,既是商族标榜王权天命所归的神圣溯源,也契合上古母系氏族社会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时代特征。据文献与考古印证,商人自认是东夷分支,而东夷素来以玄鸟为部落图腾。玄鸟主司春秋分至,象征生命轮回与天地时序,既是部族信仰符号,更是连通天命与王权的精神载体。
历史上商汤兴兵灭夏后,定都于亳。可古亳究竟何在?历来史学界众说纷纭,有山东曹县、洛阳偃师、郑州、商丘等多种说法,长久未有定论。
直至1974年,郑州金水区杜岭张寨南街,工人开挖防空洞时意外出土两件形制规整、体量硕大的青铜方鼎,双鼎并列、口沿齐平,气势雄浑。这对青铜重器,既是商王至高王权的象征,更代表着商代早期登峰造极的青铜铸造工艺。杜岭方鼎的现世,不仅震惊海内外考古界,更为郑州即商汤亳都提供了硬核实物佐证,也成为郑州跻身中国八大古都的核心历史凭据。

既已踏足郑州,商城遗址自是必往凭吊、怀古寻踪之地。
脚下这片中原热土,沉睡着一座距今三千六百年的早商王都——郑州亳都商城遗址。它是公认的早商时期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都邑遗存,总面积逾十平方公里,静静隐于郑州繁华都市腹地,古今相依,与市井烟火默然共生。这座早商王都的城墙,纯以黄土层层夯筑而成。夯层条理分明,墙面遍布古朴夯窝,形制庄重大气、气势雄浑,是国内现存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整的商代都城城垣遗存。千年风雨侵蚀之下,城墙仍留存着历代修葺叠加的印记,沧桑斑驳间,尽显古都城垣独有的历史风骨。时光回溯到1950年,一位小学教师在二里岗工地旁,偶然拾得数块绳纹古陶片。正是这些寻常不起眼的残片,轻轻撩开了这座尘封三千年早商王都的神秘面纱。此后数十年间,考古学者在此不断勘探发掘,终让郑州商城的完整格局缓缓浮现:整座都邑坐拥宫城、内城、外郭城三重城垣规制,内城城墙周长近七千米。时至今日,仍有部分夯土城垣高出地表四五米。夯土层间密布的细密夯窝,历历可辨,仿佛仍能望见商代先民躬身劳作、挥土筑城的身影,古韵悠悠,引人遐思。立于此间的,是手持青铜王权钺的商朝开国君主商汤。他率领商族兴兵灭夏,定鼎天下,以郑州商城为早期王都,开创了华夏历史上第二个奴隶制王朝。驻足郑州商城,我们更能走进并触摸商代先民的精神世界。内城西北部设有封闭式祭祀院落,环壕与夯土墙围合出肃穆庄严的祭祀场域。数十座祭祀坑内,遗存的人骨、兽骨与占卜甲骨,无声诉说着商代隆重繁复的祭祀礼制与先民信仰。内城西南部的高等级贵族墓葬中,出土了以绿松石、牙饰、黄金精工打造的兽面纹饰器物,既彰显早商工匠融会多材的高超复合工艺,也让今人得以窥见商代贵族精致奢华的生活图景与审美格调。遗址公园内的青铜模范广场上,三人举鼎雕塑与青铜模范雕塑群相映成趣,以具象的艺术造型,直观再现商代青铜铸造的工艺流程,让游人一眼读懂上古青铜重器的匠心由来。遗址公园内矗立着《商汤立国》汉白玉主题浮雕墙,是园区标志性人文景观。浮雕正面以商汤为核心主体,刻画商朝开国君主的伟岸身姿:他身着商代礼制华服,双臂舒展、仪态庄重威严,象征其定都亳都、缔造商王朝的不朽功业。浮雕背面,则全景展现商代璀璨的物质文明与人文成就。墙体首尾两端,皆雕琢商代经典的饕餮兽面纹与几何纹饰,复刻青铜礼器的古雅装饰风韵,层层烘托出浓郁悠远的历史氛围感。青铜玄鸟雕塑,伫立在遗址公园玄鸟广场正中,是最引人注目的主题地标。自古便有玄鸟生商的古老传说:商族始祖契,由其母简狄吞食玄鸟神卵而孕育降生。玄鸟也由此成为商族至高无上的图腾象征,承载着商族起源的天命渊源与文化根脉。如今的郑州商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然形成城中藏园、园里蕴城的独特格局。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内,千件文物静静陈列,无言诉说着这座早商王都曾经的盛世辉煌。漫步千年商代夯土城垣之下,身旁是都市烟火、车水马龙,恍若穿越三千年时光长河,得以与先民隔空相望、古今对话。这座深埋闹市的商都遗址,不仅是郑州城市文脉的根与魂,更是中华文明早期演进的珍贵实物见证。它如一座跨越古今的文化长桥,串联起远古岁月与现世繁华,让我们在踏古寻踪之间,深深读懂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的厚重底蕴。走出商城遗址,行至商城路与人民路交叉口东北角的三角游园,一尊巍峨的仿青铜雕塑赫然矗立眼前。这便是《青铜时代——商城纪念碑》,是郑州极具代表性的城市地标。雕塑落成于1984年,也是改革开放后郑州兴建的第一座大型城市雕塑。它以1974年郑州杜岭街出土的商代早期青铜重器杜岭方鼎为原型,按原器五倍比例放大复刻而成。整座雕塑分为鼎身与基座两部分。方鼎形制规整,方口深腹、立耳四足,鼎口外撇、鼎耳微张,气度庄重雄浑;鼎身满饰兽面饕餮纹与乳钉纹,纹路清晰古朴,完美复刻了三千六百年前商代炉火纯青的青铜铸造技艺。下方青石基座四面,以线刻浮雕呈现商代农耕、祭祀、征战、冶铸等社会百态;基座四角雕有男、女、老、幼四人形象,神情愁苦悲悯,无声诠释着:辉煌璀璨的商代青铜文明,皆由底层百姓血汗所铸就。一侧是沧桑遗存的商代城垣,一侧是烟火繁华的现代都市,古文明与新时代静静对望、交相辉映。驻足于此,仿若穿越千年光阴,真切触摸商文明的厚重根脉,沉浸式感悟华夏古都源远流长的历史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