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碑与孤鸿:郑州夕阳楼记

知晓夕阳楼，还须从郑州古玩城说起。刚到郑州上班那阵子，喜欢到淮河路大学路古玩城淘旧书，买盗版书看。在三楼楼顶，搭建有一座三重檐四角攒尖顶仿古建筑，黄色琉璃瓦屋顶，二重檐下悬挂“夕阳楼”金色大字牌匾，很是显眼。后查阅资料，才知道这“夕阳楼”三个字背后，竟藏着一千多年的故事。

夕阳楼始建于北魏，距今一千五百多年了，是唐宋八大名楼之一。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秋天，诗人李商隐路过荥阳，听说好友萧澣被贬到遂州，一个人登上夕阳楼，触景伤情，写下了那首有名的诗：“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诗一出来，楼跟着出了名，两年后，李商隐考中进士，诗和楼更是名声大噪，更有人在夕阳楼前立了李商隐诗碑。后来宋朝的晁说之、明朝的冯振、清朝的王士祯，都来这里登楼写诗。夕阳楼是建了又倒，倒了又建，到清末民初彻底塌了。再后来连其位置也不知所踪。

郑州古玩城是根据唐代夕阳楼历史文献记载和诗人的意境复原建成的。据古籍记载：“夕阳楼位于郑州城外西南五里许。楼建在三层砖楼基础上，飞檐斗拱，雕梁画柱，高耸入云，蔚为壮观。须晴日，夕阳西下时分，余辉在琼楼之巅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色。登楼极目，看落霞映西山，彩云绕烟村，真乃绝妙之美景也。” 早年看古玩城夕阳楼，古色古香，心知终究只是商场仿建，未曾太在意。但它终归是对古夕阳楼的追忆与寄怀，更是郑州人从未割舍的老城印记。

古玩城夕阳楼1998年复建的，说是在原址。但楼址究竟在何处，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在荥阳武牢，有人说就在管城。文献记载不少，却无实物佐证。1983年河南省文物普查，在商城遗址西南城墙一带，浅土中捡到发现一方残碑，残留“阳楼”二字。当场发现后，移至郑州城隍庙保存、陈列至今。然仅凭此块残碑，尚不能断定夕阳楼位置。到访城隍庙，遍寻不得那方残碑，问询数名工作人员，俱不知焉！

直到2008年，郑州修缮西南城墙，在一棵石榴树下，意外地发现一块断碑，亦刻“阳楼”二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残碑。千年谜题，一朝冰释——夕阳楼确在郑州商城遗址西南角的城台上，即今南顺城街与城南路交汇处。其实，这个位置距离古玩城夕阳楼不算远，三千米而已。如若不是残碑出土的话，“郑州城外五里许”的记载和古玩城很相符。李商隐当年“上尽重城更上楼”之处，正是商城遗址西南角这方高台。断碑虽残，却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历史。

来到商都遗址博物院，见到了这方石碑，她与商城遗存并置一室。石碑默立于展台之上，“阳楼”二字清晰可辨。窗外是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城墙，一层层夯土，如岁月的年轮。想当年这碑立于高楼之下，阅尽斜阳、孤鸿、离人、过客；如今断了残了，却又重见天日，与商城墙垣共守一城之记忆。博物院里，游客多在青铜器、甲骨文前驻足，这断碑前往往冷清。可正是这块残石，连着一位晚唐诗人最深的叹息，连着一座城市最诗意的过往。

李商隐写此诗时，年仅二十二岁，两试进士不第，知己又遭贬谪，身世飘零。他登上重城，更上层楼，见花明柳暗，孤鸿远去，忽然觉得自己便是那只秋日孤鸿，孑然无依，渺然无适。那种“怜人者正须被怜”的悲哀，穿过一千一百余年，至今读来仍令人恻然。今日立于商城墙头，虽无夕阳楼可登，但凭城远眺，现代楼宇林立，车水马龙，与古人所见之“落霞映西山，彩云绕烟村”自是不同。然而登高望远时的苍茫心绪，面对历史长河时的渺小之感，与商隐当日并无二致。

2021年，夕阳楼原址复建被纳入规划。此后数年，商代王城遗址项目持续推进，夕阳楼片区与书院街、开元寺塔等一并纳入“六大文化街区”整体谋划。只是复建并非易事，根据有关法律，已全部毁坏的不可移动文物，原则上应实施遗址保护，特殊情况需重建的，须报省级政府批准。因此夕阳楼的复建，尚需履行严格的审批程序。目前，商城遗址夕阳楼工地仍在进行考古工作，复建真正落地仍需时日。

不过夕阳楼片区作为遗址公园，已先行对外开放。城墙修葺整洁，步道平整，草坪青青，银杏成排。登上城墙，东望墙体绵延，西可见那座高高的四方平台，据说便是当年夕阳楼所在。楼虽未起，但站在那里，遥想商隐当年的情景，也别有一番况味。

虽不见叠栱飞檐，不闻千古长叹，但历史的余晖依然洒落在这片古老的城台上。断碑无言，诗韵悠长。夕阳楼始终矗立在郑州的记忆深处，而且，它正在归来。

基于现场，借用豆包AI生成夕阳楼复原图一幅，博君一乐，聊作想象之资。期待夕阳楼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