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遇见的那个人——记一次没能完成的“组稿”,兼怀魏前美县长与朱玉振书记
郑州遇见的那个人
——记一次没能完成的“组稿”,兼怀魏前美县长与朱玉振书记
丁荣先
一、郑州:一次论文宣读前的来访1992年秋,放疗后半年,我顶着虚弱的身子去了郑州。也是因了此前的几篇拙作,才侥幸收到邀请,参加由《光明日报》理论部、河南财经学院、浙江大学、郑州航专等单位联合发起的“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劳动关系理论讨论会”。会场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油墨味的打印纸、一次性塑料茶杯,以及一种刚从“姓社姓资”紧绷中松一口气的兴奋。作为一个县城里的笔杆子,论文能排进议程已属不易——在那儿搞理论,更像夜路点灯:你得自己寻油,自己掌灯。开幕式前夜,一位语速极快的年轻人走进我的房间里来,自我介绍是《光明日报》理论部的编辑、记者孙明泉。他手里大概还捏着我那篇打印稿,开口却是几句不像客套的客套:“你在基层工作,还搞理论研究,我很吃惊;文章写得这么好,我很敬佩——泗阳在哪里?”我半开玩笑,半带点“晏子使楚”式的自尊,回他一句:“泗阳县,就是出产八大名酒‘洋河大曲’的地方。我们的县长魏前美,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接着,又把胸口的谦虚拍实一点:“至于我嘛——在本县,也就是个挂不上号的小人物。”孙明泉告诉我,他不只吃惊于一个县里人还能这么写文章,更吃惊于“县”字里藏着的摩擦力——你要写,就得一边应付柴米油盐,一边把脑袋架在云端想理论。那次郑州相遇,对我而言,并非什么学术高光,倒更像一个被偶然认领的瞬间:原来你写在纸上的话,能越过县界,落到一张中央纸媒的视线里。在会上交流的文章,题目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劳动关系的规范与发展》,全文发表在《科学社会主义》1993年第1期,被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文献中心全文收录;修改稿发表在《唯实》1993年第1期,题目是《要建立和完善公平竞争的劳动就业机制》,节选稿发表在《社会主义研究》1993年第4期,题目是《市场经济与法制建设》。二、泗阳:是你把人“勾”来的,自己负责1993年初春,风里还带着运河边那种硬朗的凉意——孙明泉来了,来泗阳组稿。那时,我已在县委宣传部理论科干了整整九年。来客自然归口接待,可事情一到“要写谁”“要走哪条线”,味道就变了。一位分管副部长半真半嗔地丢下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是你把人‘勾’来的,自己负责。”于是,我成了事实上的“对接人+挡箭牌”。本来想为本县争光,结果弄成了自己兜着走。我当然想把事情做成。至少在我心里,这不只是一次组稿,更像一次证明:我们这种小地方、小人物,未必只能活在文件的留白里。我试着往最“顺理成章”的方向引:如果要写泗阳,绕不开魏前美——那时的县长。在本地语境里,魏前美不是一个抽象职务,而是一种很硬的“在场感”。他出身来安/蚕桑场那片水土,从部队回来,从公社一路走到县政府,走路带土腥味,开会像在地头训话——这些不是我替他贴金,是许多泗阳人共同的视觉记忆。我不知当时具体如何措辞,但大意是向孙明泉暗示:要写,就写县长;要抓典型,就抓到主官这儿。三、“不接受采访和写稿子”——不是拒绝,是边界接下来这段,在我心里一直最拧巴,也最值得保留原样:魏前美表示不接受采访和写稿子。今天回看,我宁愿把它读作一种边界感。1992—1993那个关口,许多主官对“被写成稿”天然警觉——怕浮夸、怕树碑、怕把复杂的治理压扁成人物通讯再反噬回来。尤其魏前美那种从苦里走出来、靠实打实干出来的性格,“被写”往往不如“把事做完”来得重要。我能记得的情绪,更多是尴尬与无力:你把被称为“知识分子良心”的记者引进门,但门内那位最关键的人不打算开门;你又不能在客人面前把话说成“他不给面子”,只能自己把程序走完——安排住处、安排饭、把议题往可操作的地方挪。然后是县委书记朱玉振那一层的处理:礼节性接待了一下——更像把“中央报纸来人”按规矩接住,但不把此事放进县域叙事的主干里。我如今不把这种“礼节性”读成冷淡,反而读成一种老派规矩:县太爷不拿记者当筹码,也不拿稿子当政绩保险。只是它落在当时的我身上,就成了那句“你自己负责”的现实重量。四、收束:以一家企业的稿子了事,和我多年不甘组稿之事,最终以泗阳县铲运机厂厂长王昌华的稿子了事。但在记忆的情绪轴上,我清楚:它“完成了任务”,却没完成我心里那件事——那次本来可能成为“把泗阳从酒名片的符号里拽出来、落到人的治理与矛盾里”的一次书写机会。后来,很多人会把魏前美往“焦裕禄式”的标签上贴(本地确有这种口碑与追忆),但我更私人的版本是另一种:他不是一个供人写的“典型”,他是那种宁可让锄头柄磨出茧,也不让稿子把自己抛光的人;而这种脾气,恰恰解释了那天“不接受采访”的底层逻辑。至于我——一个“挂不上号的小人物”,在郑州抓住了一根线头,却没能把它织成布。不甘是有的。但也正因为这不甘,才把记忆压得这么实:日期模糊,但气味不模糊;走廊里那句“自己负责”的声调,至今像昨天。三十年过去,魏前美县长那句“不接受采访”的背影,依然是我心中最硬的底色。谨以此文,回望那次没能完成的组稿,兼怀两位老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