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这年,我做了两个“离经叛道”的决定:一是辞掉做了十年的房地产工作,二是报名参加中医药大学成人自考。做出决定的那天,母亲正捧着一碗熬糊的中药叹气——她的老胃病治了多年,却总在换季时反复。看着母亲蜡黄的脸,我突然觉得,比起在账本里计算数字,我更想算出治病救人的“良方”。
初学中医的难,是记忆力与精力的双重博弈。二十岁的同学能轻松背下《神农本草经》,我却要把每味药的性味归经抄在厨房瓷砖上,炒菜时盯着“生姜温中散寒”“大枣补中益气”默念;《针灸学》的经络图记不住,就在自己身上画红点,夜里对着镜子练取穴,扎得手臂青一块紫一块。最难的是跨专业考试,西医解剖学里密密麻麻的神经血管像复杂的报表,生理学的公式比财务公式更晦涩。考前半年,我把孩子送到父母家,每天从凌晨五点学到深夜,咖啡喝到胃痉挛,笔记写满了三十多个笔记本。查成绩那天,看到“中医执业医师”合格的字样,我抱着手机哭了——那是我四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来得及”。
拿到证后,我在郑州德慈国医馆坐诊。可临床实践的难,远比考试更磨人。第一次给病人搭脉,指尖发抖,把脾虚湿盛的濡脉错判成气虚的虚脉,开的药方吃了三天不见效,病人虽没指责,我却整夜翻着《伤寒论》自责。也是那时,我偶然翻到李东垣的《脾胃论》,“内伤脾胃,百病由生”八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击中了我——母亲的老胃病、邻里的慢性腹泻,不都是脾胃失调惹的祸?
从此,我一头扎进补土学派的学术里。把《脾胃论》拆成一页页贴在诊所墙上,接诊间隙就反复读,把“升阳益胃汤”“补中益气汤”的配伍思路记在诊单背面,遇到脾胃病患者就试着辨证加减。有位慢性萎缩性胃炎的阿姨,吃了很多药都没用,我参照李东垣“升清降浊”的思路,在方子里加了葛根、柴胡升提阳气,陈皮、枳壳理气降浊,没想到喝了两周,阿姨说“胃里不胀了,能吃下一碗粥了”。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书本里的理论真能变成救人的力量。

后来听说被称为脾胃病国手的国医大师李振华之子李郑生教授在通过调理脾胃治疗疑难杂症颇有研究、患者也非常多。我想尽办法几经周折终于申请跟诊李老师。跟师的日子里,我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诊室,帮老师整理病例、抄方,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辨证要点。李教授擅长调理脾胃诊治疑难杂症,承袭了其父“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的学术思想,他常说“治脾胃病,既要补其虚,又要化其湿,还要调其气”。有次遇到一位癌症的患者、还有顽固性便秘,我以为是燥热,想用时方,李教授却指出“病人舌苔白腻,是脾虚失运,糟粕不行”,随即开了黄芪、白术、茯苓等健脾药,加了少量莱菔子理气通便的药、并没有加大剂量具有抗癌的药。病人复诊时说“大便通了,也不乏力了”,我才明白,真正的辨证,是透过症状看本质。
跟诊三年,我的笔记本记满了五本,从最初只会照方抓药,到能独立辨证治疗慢性胃炎、过敏性鼻炎、肠易激综合征等与脾胃相关的疑难杂症。国医馆里的病人渐渐多了,有来看老胃病的,有来调理各种疑难杂症的,甚至有年轻人来治亚健康。去年冬天,母亲的胃病没再复发,她笑着说“没想到我闺女三十岁才开始学中医,倒把我的老毛病治好了”。
回望这二十年,从对着图纸发呆的工程师,到坐诊开方的中医,我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很踏实。李东垣的脾胃思想教会我“治病先调本”,李郑生教授的言传身教让我懂得“医者仁心,辨证为先”。或许我成不了名医,但是我要忠于职守、做到医者仁心、守住郑州德慈国医馆这间小小的诊室,用学到的本事为病人减轻痛苦,吕主任说这条三十岁才启程的岐黄路值得终生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