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秋天,郑州。河南省政府招待所里刚过午饭,走廊飘着热水房出来的白汽,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声响稀稀落落。所里一个负责人坐在值班室翻当天的《人民日报》,眼睛扫到中缝一小块豆腐干大的寻人启事,手一下子就停住了。
启事写得简单,但字字不轻:寻找雷保森,河南上蔡人,中共党员,志愿军第二十六军战士,朝鲜战场立特等功,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作战负重伤后下落不明。联系人一栏写着——二十六军政委李耀文。
负责人的茶凉透了都没顾上喝。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个念头:所里去年招的那个清洁工老雷,不就是上蔡人么?二十七八岁,说是退伍兵,身上旧伤多,干不了重活,天天闷头扫地擦桌,谁问他当兵的事,他手一挥:"就一普通兵,没啥好说的。"档案也写得极简,只标了"退伍军人、因公负伤",再多的,一点没有。
他把老雷叫过来。人进门时手里还攥着扫帚,裤腿上沾着灰,以为又有哪块死角要收拾。负责人没绕弯,把报纸推过去,手指点在那则启事上。老雷低头一看,视线落到"二十六军""李耀文""七峰山"这几个词上,攥扫帚的指节一下子白了。他就那么站着,盯了半分钟,没抬头,也没吭声。最后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那天整个招待所都懵了。谁能想到,天天低头扫地的那个闷葫芦,是从朝鲜回来的特等功臣。
往前翻两年半,1951年3月,朝鲜七峰山。第四次战役打到运动防御阶段,美军机械化部队往北反扑,七峰山旁299.3高地掐着山间唯一一条公路,是咽喉中的咽喉。修路时山坡切出一道两百多米长、三米多高的断崖,公路从崖底下穿过,天然就是一个"口袋"。
雷保森当时是二十六军七十八师二三四团九连四班班长,全班九个人,配一具火箭筒,奉命钉在这块阵地上。他们提前三天摸进阵地,挖战壕、做伪装,七十二小时没敢生火,干粮就雪水硬往下咽,连烟都不敢抽一口——烟冒出去,位置就露了。
第四天上午,远处坦克发动机轰隆隆震得地面发抖。美军十二辆坦克中间夹一辆吉普,沿公路慢悠悠开进来,根本不知道断崖上趴着人。等头车拐进S弯,火箭弹直接命中第一辆侧面,弹药殉爆,黑烟蹿起来,路给结结实实堵死了。雷保森兵分两组,顺着断崖两头摸下去,先把最后一辆也炸断——进出口全封死。剩下的坦克挤在窄路上,转不了身,炮口调不过来,活靶子一样。战士们攥着反坦克手雷从崖上往下砸,挨个点名。前后不到半小时,十一辆坦克、一辆吉普全废了,毙敌数十,全班九个人,一个都没少。
这仗后来写进了教材——志愿军步兵班反坦克最高纪录,至今没被打破。战后全军通报,雷保森记特等功,授一级战斗英雄,他带的四班命名"反坦克英雄班"。
可打仗的事,从来不是一枚勋章就能画句号。
美军吃了这么大的亏,第二天就拿重炮和飞机把七峰山翻了个遍。三万多兵力轮番往上压,土都被炸松了一层。雷保森带班里剩下的同志去增援旁边阵地时,原来的阵地上战友已经全部牺牲。他们接过来,硬打退七次冲锋。到最后,每人手里子弹不到五发,全靠捡敌人丢下的弹药顶着。敌人漫山遍野涌上来,子弹彻底打光了,雷保森把步枪狠狠摔碎在一块石头上,让幸存的伤员顺着侧坡滑下去报信,自己转身——从二十多米高的悬崖跳了下去。
部队后来收复阵地,翻遍山头没找到他的遗体,按规矩上了烈士名单,开了追悼会。所有人都认定,这位英雄永远留在了七峰山下。
但他没死。崖下半人高的柴禾垛卸了大半的力,可肋骨断了好几根,身上四处是伤,一块弹片嵌进了右肺深处。他昏死过去,是一个上山砍柴的朝鲜老大娘发现了他,叫来乡亲,拿树枝扎了简易担架,翻几座山送到了后方救护站。大半年在医院里熬,命保住了,那块弹片当时的条件取不出来,就留在肺里,阴雨天疼得人直冒冷汗,重活彻底干不了了。
评了重残,部队要给他安排好岗位。雷保森不干。他觉得自个儿这身子废了,上不了前线也扛不了事,别给组织添麻烦。没跟任何人张扬功劳,悄悄办了退伍手续回了河南老家,托关系找了份招待所清洁工的活儿,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够糊口就行。他琢磨着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也挺好。
要不是李耀文政委始终放不下这个人——仗打完部队回国,政委还记得那个"追认烈士"名单上名字旁边打着的问号:阵亡未见遗体,万一活着呢?坚持在《人民日报》《河南日报》登了寻人启事,这一登,才把扫地扫到报纸跟前的老雷,又给找了回来。
二十六军来接人的时候,十几位军官,营级团级的都有,扶他上车那阵子,招待所职工挤在走廊上看,半晌回不过神。后来他归队去了长春要塞区,当了守备连连长,守祖国北边的门。五七年国庆八周年,作为战斗英雄代表进京观礼,在中南海见到了毛主席。主席握他的手说:你是我们军队的骄傲。
六三年正式离休回上蔡,县里给他安了个小院,门口挂着"特等功臣"的牌子。往后四十多年,他拖着那一身旧伤跑了八百六十多场国防教育报告,听众多到五十万人次。老人家每次上台,说得最多的永远是那些没回来的弟兄,很少提自个儿那摊。有人指着伤问他,他笑一笑:跟牺牲的比,这点疼算啥。
〇九年三月九日,雷保森在上蔡家中走完最后一程,八十五岁。火化以后家人才看到——那块在肺里待了五十八年的弹片,安安静静躺在骨灰里。
它从来没挂在他胸前过,可它比任何勋章都沉。
有些人觉得英雄就该站在灯光底下,胸脯挂满奖章让人敬着。可从战场上真正爬出来的人多半不这么想——他们见过什么叫成片成片地倒下,知道和平这两个字是用什么换来的。比起鲜花和掌声,他们更想要的,就是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能活着看见天亮就够了。雷保森把最大的功名藏在扫帚底下、灰土里面,不是因为他不光荣,恰恰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大,大到奖章框不住。
参考资料:
• 中国军网《抗美援朝英烈谱丨"一级英雄"雷宝森》
• 凤凰网据军史资料整理《抗美援朝一场战斗中,9名志愿军战士击毁美军11辆坦克》(原载《学习时报》)
• 百度百科"雷保森"词条(综合军史文献及地方志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