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文摘:听他们讲述与郑州商城遗址的故事

今年是郑州商城遗址发现70周年。1955年，郑州商城的发现，让这座沉睡于现代都市之下的商代早期都城遗址重现天日，向世人宣告了早在3600年前，中原大地已出现了高度发达的国家文明。

七十载春秋，一代代考古工作者手铲释天书，薪火相传。为纪念郑州商城遗址发现70周年，继专访报道两位年近九旬的考古专家后，本报记者又走近同样为商城考古作出重要贡献的考古人李素婷、王文华，听他们讲述与郑州商城遗址的故事。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李素婷：

勾勒商代郑州的三张“面孔”

李素婷在新疆进行野外考古调查。

李素婷在新疆调查塔拉提岩画。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张体义实习生喻颖超

让记者没想到的是，长期从事夏商周考古、临近退休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李素婷研究员，竟然报名加入了河南省文物局组建的“河南省文物考古哈密工作站”，和其他的专家一起以“小组团”的方式为哈密市的文物保护工作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持和指导。

日前，趁她回郑州汇报工作的间隙，记者采访了这位在河南文物考古界享有大名的“考古女汉子”。

通向商代的四眼“井”

“和郑州商城的渊源，从我在郑州大学考古专业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李素婷说。

近水楼台先得月，李素婷大学时的商周考古课是著名考古学家安金槐主讲的，安先生长期在郑州商城一线工作，生动活泼、深入浅出的授课使不少同学对商周考古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素婷研究生阶段选的是商周考古方向，导师是在郑州商城做过大量发掘整理工作的陈旭教授，实习时参与整理郑州商城发掘资料，开始与郑州商城结缘。1991年研究生毕业的李素婷进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

20世纪90年代，学考古的女生比较少，从事田野考古的女生更是少之又少。考虑到女同志田野工作的诸多不便，领导安排她先从事室内工作。工作之余，李素婷经常跑到郑州商城的发掘工地看，了解最新动态。

站在探方边上看，她总觉得不过瘾。经再三要求，1995年李素婷走出文物库房，走向了艰苦而又充满惊喜的田野考古。

当时，小双桥遗址正开始大规模发掘，李素婷来到了位于郑州西北郊的小双桥，从那时起，她在小双桥遗址的考古工作一直持续到现在。小双桥发现了大规模的夯土建筑、大型祭祀场，祭祀场里有大量的祭祀遗存，如牛头坑、牛角坑、人祭坑、动物和器物在一起的综合祭祀坑等，这些重要发现入选199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李素婷告诉记者说，小双桥的发现拉近了郑州商城和安阳殷墟之间的距离，发现的文字与甲骨文一脉相承，把中国成熟文字的历史向前推到了商代中期，这是商代考古的一个新突破。

郑州市紫荆山路与城南路交叉口，路过的市民可以看到城墙高大的断面，断面上一层层夯土清晰可辨。

这个城墙缺口是为了解决城市交通问题经过批准特意打开的，李素婷参加了这次考古发掘工作。

“经过参加南城墙的发掘，我们弄清了郑州商城南城墙的建造方式和结构。在这里，可以看到战国时期对城墙的辅修、唐代对城墙的补筑。在商代南城墙护坡上发现并最早确定了商代的板瓦，这是当时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板瓦。”谈到当时的发现，李素婷记忆犹新。

此后，李素婷在郑州商城的考古发掘成绩不断，在当时确定的宫殿区的西南部发现早到洛达庙期的夯土建筑基址；在宫殿区发现夯土建筑基址及大型沟渠，沟渠两边有柱洞，推测沟渠为宫殿区的供水设施；在金水河南岸的一个发掘点发现可能是金水河旧河道的沙土堆积；在郑州电校基建工地发现加工讲究、带有井坑和井框的水井群；在现在紫荆山路和东大街交叉口的西北部发现被破坏严重的商代堆积和大量唐宋时期的遗存。

郑州市高新技术开发区与荥阳市交界的地方有个关帝庙村，因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在这里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

李素婷回忆说，2006—2008年，她主持了荥阳关帝庙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发掘面积逾20000平方米。这是一座商代晚期的小型聚落，保存得比较完整，外侧的围沟，内侧的住宅区、作坊区、墓葬区等功能区划分得比较清晰。关帝庙遗址考古发掘成果入选了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7年度中国六大考古新发现，还获得了国家文物局颁发的田野考古质量奖。这是黄河南岸地区第一个完整揭露的商代晚期小型聚落遗址，得到专家和领导一致好评。

在采访中记者得知，李素婷还参加过安阳殷墟孝民屯遗址的发掘，2003年至2004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这里联合进行考古发掘工作，发掘面积逾60000平方米，发现了商代的居址、铸铜作坊、墓地等。该发掘工地获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质量奖。

郑州商城、郑州小双桥、荥阳关帝庙、殷墟孝民屯，从商代早期、中期到晚期，从都城到手工业作坊到小型聚落，李素婷打下了通向商代的四眼“井”。

3000多年前郑州的“断代史”

郑州商城、郑州小双桥、荥阳关帝庙，三个不同时代、不同性质的遗址，为今天的我们描绘了一幅3000多年前郑州发展变化的长卷。

李素婷说，郑州商城是商代早期的都城，小双桥是商代中期的都城，荥阳关帝庙是商代晚期的小型聚落。这三个遗址可以作为商代郑州地区社会生产生活的缩影，也分别是同时期郑州地位的象征。

郑州商城内城城垣周长7公里，东北部的宫殿区是早商都城的核心。宫殿区内筑有围垣的高台大型宫殿建筑，体现了商王无上的权威；宫城内的大型祭祀遗存，体现了神权的威严。郑州商城的宫殿区是政治与宗教中心，是王权与神权的双重象征。

小双桥遗址发现了大量的祭祀遗存，主要分为三个区域，三个区域分别有不同的祭祀对象。祭祀坑中出土朱书陶缸，文字内容含数字、象形字（天、东）、祭祀短语，应与祭祀活动直接关联。国之大事，祭祀与战争，在小双桥祭祀区得到了明确体现。

小双桥衰落后，郑州地区的商文化随之衰落。在郑州商城和小双桥之外的郑州西北部，发现有关帝庙、蒋寨、马良寨、丁村等商代晚期小型聚落，表明郑州地区已经失去王都地位。关帝庙聚落，是商代晚期基层社会的缩影。

从商汤定都到仲丁迁隞，郑州地区在商代前期是王畿要地。王都内，王权与神权合一，牢牢控制着商王朝各族势力。商代早期，王都四周并有多座卫星城，共同拱卫着京师，王都与卫星城周围，还分布着一个个中小型聚落。这种层层环绕拱卫京师的邑聚，形成了商代早期都邑的安全屏障。商代中期早段，商王朝政治中心转移到郑州西北部，仍没离开郑州地区，但王都周围的卫星城邑全部废弃，王都内王权与神权发力，也未能挽回颓势。很短时间内，商王朝政治中心从郑州迁往其他地区。到商代晚期，郑州商城内部人迹罕至，周边沦为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小型村庄。

李素婷说，三个遗址代表了商代郑州的三张面孔。王权中枢：以宫殿区为核心的郑州商城，代表早商集权统治与手工业技术巅峰；神权圣地：小双桥以祭祀文字与仪式，维系商王与神明的沟通；民生基底：关帝庙聚落揭示基层分工与祭祀日常化，构成基层社会经济的支撑。

如今，郑州商城、小双桥等地考古发掘研究还在继续，仍在不断丰富郑州“面孔”的表情。

郑州古都学会会长王文华：

商城是郑州最大的文化IP

王文华带领年轻人在野外进行考古调查。

王文华（左一）和考古学家刘庆柱在考古工地。

□本报记者 张体义

“纪念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考古新发现展”展出的4件青铜方鼎中的两件是他参与挖掘出土的；郑州商城南城墙东段是他担任郑州商城遗址保护管理处主任期间修复的；荥阳大师姑的夏代城址是他主持发掘的；2025年6月，郑州古都学会换届，他当选为新一届古都学会会长。

从1985年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到郑州市文物考古工作队（现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从事考古工作，王文华研究员已经在考古圈摸爬滚打了40年，手铲挥舞间，从青葱少年到发如霜降。随着工作单位的不断变换，从考古发掘、综合研究、保护利用到古都文化宣传推广，王文华着力之处贯穿了挖掘、保护、传承、传播的全链条。

近日，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充满激情地说：“郑州商城是中国第一王都，应该是郑州最大的文化IP，要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

左手是商右手是夏

郑州商城遗址的核心是位于郑州市区中心的内城部分，被周长7公里的城垣环绕。

1996年，郑州商城南顺城街偶然发现了青铜器窖藏坑，王文华和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同行一起参加了这次抢救性发掘。南顺城街窖藏坑位于郑州商城西城墙南段外侧50余米处，坑口距地表深约4.5米，坑底距地表9.16米。青铜器埋在坑内中部偏下部位，共有12件，大方鼎4件、斝2件、爵2件、簋1件、戈2件、钺1件。其中4件大方鼎均为斗形方腹，饰饕餮纹和乳钉纹，具有列鼎性质。考古发现在青铜器的底部和顶部均有涂朱砂的木板相隔，说明不是仓促掩埋的，应与祭祀仪式有关。

王文华回忆说，当时他们通过一个只能容下一人宽窄的深坑下探到地下八九米，没有考虑各种未知和塌方的危险，有的是面对新发现的惊喜。

河南是夏商周三代考古的重地，郑州是夏代肇始之地，登封王城岗遗址与禹都阳城有关。新密新砦遗址有可能是夏代早期的另一个都城，被列入“夏商周断代工程”发掘的重点遗址之一。

1999年，王文华参与主持“夏商周断代工程”新密新砦遗址的发掘工作，这次发掘首次在考古学上确定了“新砦期”文化的存在，为探索早期夏文化作出了重要贡献。2000年至2002年，他主持郑州高新技术开发区洼刘两周墓地的发掘工作，发掘西周至战国晚期墓葬1000多座，为寻找西周管国始封地提供了重要线索。

荥阳大师姑是个很奇怪的地名儿，王文华在这里发现发掘了一座很有意思的古城址。这座城址城墙是夏代的，城壕是商代的。

荥阳大师姑遗址是我国发现的第一座年代和文化性质很明确的夏代城址，它的发现填补了我国夏代城址考古的空白。在大师姑夏代城址外侧，发现有早商时期大型环壕，且城址内部早商文化遗存丰富，说明这座夏代城址到早商时仍是一处重要聚落。大师姑遗址的重要发现入选200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郑州西部，是3000多年前夏、商交锋的主战场，也是夏商更替的见证者。

新郑望京楼遗址发现了二里头文化晚期和二里岗文化早期两座城址，望京楼夏代城址和商代城址位于同一地点，为国内首次发现，入选201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郑州东赵遗址发现大、中、小三座城址，其中小城为夏代早期，中城为夏代晚期，大城为东周时期。遗址南部发现商代早期大型宫殿建筑基址，这是目前郑州地区发现的最大、最完整的商代早期宫殿建筑基址。东赵遗址考古发掘成果入选201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王文华说，望京楼、东赵、大师姑位于偃师二里头的东部、郑州商城的西部，遗址早期属于夏人，晚期属于商人。研究这一地区夏商遗址的时空转换，关系到夏商政权的更迭。这些城址对探讨夏代晚期夏商文化关系、夏商交替年代等夏商考古研究中的学术问题，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郑州人需要“商城认同”

近日，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与夏商文明暨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学术研讨会在郑州举行，《古都郑州》杂志推出了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专辑，其中刊发了王文华最新的研究成果《郑州商城与偃师商城都邑布局的同构关系》。

王文华认为，郑州商城、偃师商城同是商代早期都邑，城市布局有很多相似之处。郑州商城因为古今城市叠压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城市考古困局，偃师商城则不存在这样的困局。研究二者之间的同构关系，为整体把握郑州商城的布局提供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蓝本”。

郑州商城对于王文华而言，不仅是考古发掘研究的对象，也是保护利用的对象。担任郑州市文物研究所副所长多年之后，王文华调任郑州市商城遗址保护管理处主任。郑州商城古城墙历来是郑州市文物保护的重点，也是难点。王文华在任期间，进行过郑州商城南城墙东段的大规模复原保护，目前公众看到的巍巍城垣，就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和智慧。

“二里头、郑州商城、安阳殷墟，这几个夏商重要都城，郑州商城是存在感较低的。”王文华直言不讳地说，二里头遗址属于夏代晚期都城，自带光环；殷墟是考古与文字双重认证的商代晚期都城；郑州商城的地位与价值被忽视了。郑州商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开创了中国古代城市建设新格局，奠定了中国后世王都建设的基本规制。郑州商城是邦国到王国的标志，这是郑州商城遗址的历史价值，郑州商城应该把其历史价值大力传播出去。

王文华说：“郑州商城应该是郑州最大的文化IP，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郑州商城。”他建议，从事郑州商城遗址考古的工作者不能满足于考古发掘，要从考古出发，研究郑州商城遗址的核心价值，研究郑州商城在中华文明起源发展中的地位，研究其在当代郑州城市发展中的作用，不断进行郑州商城遗址的价值建构。郑州城市的发展，需要广大市民的“商城认同”。

郑州“亳都·新象”最近有点“火”，一头连着历史文脉、文化积淀，一头连着老城复兴、人间烟火。从考古遗址到城市文化资源再到融入市民生活，这是一个不断尝试创新的过程。

今年6月，王文华担任了郑州古都学会的会长。他说：郑州商城代表的早商文明是中华早期文明发展的关键阶段，郑州商城是中国古都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保护好郑州商城遗址是郑州应当承担的历史责任。当前郑州商城遗址保护进入关键阶段，应当尽快启动郑州商城遗址申报世界遗产工作。我参加过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申报世界遗产工作，申遗工作环节多、时间长、标准严、竞争激烈，应该早规划、早准备，争取郑州商城早日进入申遗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