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板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抽烟,那张八人桌上的转盘没动过,玻璃杯反光。
这是我去年底在郑州见到的画面。酒楼开在金水路和东明路交叉口那片商务区,装修是传统豫菜风格,门脸挺大。老板姓张,五十出头,跟我说这店已经撑了快两年。月成本六十八万,房租占大头,水电人工加损耗,像个无底洞。堂食没了之后,外卖根本填不上窟窿。
张老板给我翻他的对账单。包厢费按桌算,一年前能定出去百分之七十,现在好的时候也就三成。豫菜讲究大菜配套,一桌起点价一千五往上走,黄河大鲤鱼、糖醋软熘鱼焙面、牡丹燕菜这些招牌菜,都是按整份上。但现在客人点单风格变了,不点硬菜,全挑小份菜,均价压到人均七八十。
外卖更没戏。豫菜那套东西,汤汤水水的烩面片儿、炝炒黄河鲤鱼,装进打包盒就散了架。他试过做简餐,搞胡辣汤套餐、炒凉粉快餐盒,流水是有点,但毛利率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管城区那边有家同行,从正餐转做预制菜,给写字楼供应午餐盒饭。张老板去考察过,说实在话动过心,但算了一圈成本——改厨房设备、建冷链、跑渠道,又是一笔投进去,他不敢赌了。
我跟他去过二七广场那边转。以前那片儿全是餐饮店,现在走一圈下来,关门的铺子挂着招租条幅,开门的也有不少在做清仓。倒是看见好几家火锅店生意不错,小店模式,翻台快,客单价控制在七八十,年轻人多。
张老板说他理解不了现在年轻人怎么吃饭。以前请客吃饭,得挑有包厢的,菜要硬,面子要足。现在呢,AA制吃个小火锅,拍张照发个圈儿就算完事。不是说这样不好,是整个消费习惯变了,传统酒楼这套玩法接不住。
花园路上有家老字号豫菜馆,生意还行,他专门去看过。人家早就开始做社区店,取消包厢,全散台,菜品做减法,主打家常豫菜,一份烩菜三十来块。客流稳定,翻台率高,成本结构比大店健康得多。
张老板其实不是没想过转型。他去看过轻餐饮项目,奶茶、炸串、烤肉拌饭这类,投入小,回本快。但他自己说,干了二十年餐饮,让他去卖奶茶,心里那关过不去。
还有个细节。他店里有三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大厨,都是做豫菜的手艺人。要是转做快餐或者预制菜,这些师傅怎么安置?辞退赔偿是一笔,再找这水平的厨子也不容易。人情账算起来,有时候比钱更难处理。
最后他还是选择抽身。店面转手给一个做自助餐的团队,设备折价处理,押金能退一部分。算下来亏了小两百万,但至少不用每个月再往里贴钱。
他说这两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不确定性比亏损更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恢复了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市场。每天睁眼就是成本在跑,这种感觉像在泥潭里挣扎,越用力陷得越深。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还在坚持做传统餐饮,真得劝他们算清楚账。房租能不能压,人工能不能优化,菜品结构能不能调轻。不是说大店就一定不行,是得看你扛不扛得住周期。
那些转型成功的,基本都做了减法。砍包厢、减SKU、降客单价、提高翻台率。听起来简单,但对老餐饮人来说,每一步都在割自己的肉。
郑州这两年其实在往好的方向走。地铁线越修越多,商圈也在调整业态。只是这种调整期,对扛不住的个体来说,就是生死关口。
我跟张老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店门口。招牌还没摘,门锁上了。他点了根烟说,这行当不欠他什么,是他没跟上节奏。说完笑了笑,转身走进中原路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