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郑州·亳都残垣
火车穿过华北平原的麦浪,黄昏时分抵达郑州。住下后,与好友温志海先生见面,若干年未见,见面时竟无多话,我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第二天先去商城遗址。
车穿老城区,在管城街一带停驻。步行至一片突兀的土丘前,便到了郑州商代亳都遗址,该遗址距今三千五百年,商汤开国之都,华夏有册有典文明的起点。城墙夯土仍矗立于地面,残高数米,底宽近二十米,断面呈梯形,像一具被时间风干的巨兽脊骨。夯层清晰可辨,每一层都是无数无名手掌的叠加,掺着碎陶、骨殖、还有某个祭祀坑中奴隶的血。

而宫城就在下面,商王的宫殿。
我想象那座宫殿。青铜酒器在案上泛着幽光,甲骨在火中噼啪炸裂,贞人诵读着无人理解的卜辞。而此刻,脚下竟是水泥路面,远处是居民楼的灯火,一辆电动车鸣着喇叭驶过。三千五百年的重量,被压缩成一道土埂,一道城市绿化带里的遗迹。
城东北部曾有祭祀遗址。宫殿区壕沟中埋着百余具人头骨,是奴隶,是战俘,是"人牲"。那些头颅朝向何方?是否也望过同一片暮色?在外城窖藏坑出土过杜岭方鼎,高近一米,重八十六公斤,商代最大的青铜礼器。那鼎存于国家博物馆,这里只剩空坑,像被剜去眼珠的眼眶。

五十年代修铁路,被发现,一座都城,因一次偶然的取土而重见天日,又因城市的扩张而被切割、包围、吞噬。它的南墙在货栈街、陇海铁路一带,西墙在一马路、二七路一带,那些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商场与餐店,正踩在商代的城墙之上。这是最苍凉的叠加:最远古的帝都,最日常的市井,在同一寸土地上彼此覆盖,彼此遗忘。
暮色中,来往人群,无人抬头看那夯土一眼。三千五百年前,这里曾是"大邑商",是"四方之极"。而今只是一段需要保护的"文物",是城市规划图上的橙色区块,是教科书里一个需要背诵的考点。
我想起《诗经》中那首商人的颂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玄鸟已逝,殷土茫茫。商汤、太甲、盘庚……这些名字曾在此临朝起居,现在连这些陵墓都无处可寻。宫殿区墓葬为中小型,贵族的大墓始终未找到。或许它们仍在某座居民楼的地基之下,在某条地铁隧道的侧壁之后,沉默地守着最后的秘密。

离开遗址时,路灯已亮。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如远山,又如一道结痂的伤疤。
车过紫荆山,我回望最后一眼。那土丘隐入楼群的阴影,像一头疲惫的兽,终于沉入永恒的黑暗。
二、少林寺·断碑残僧
清晨入少室山。
山门不雄伟,甚至略显局促。游客如织,香火缭绕,我却想起另一幅画面,隋末唐初,十三棍僧救唐王,那是少林最后的荣光。此后僧众星散,钟鼓哑默,现梵呗声声,不过是废墟上重建的回响。
天王殿前,一碑断为两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手书碑。1928年,石友三焚寺,这碑就是那时断的。"这片土地上,英雄与枭雄同样不朽。

寺后的二百余座砖塔,从唐至清,层层叠叠如一片凝固的钟声。最古的几座已经歪斜,塔身剥蚀,露出里面的夯土。唐塔七层,宋塔五层,明清多三层——层数递减,仿佛僧人的信念也在递减。
澶渊之盟。真宗御驾亲征,却以岁币换和平。那是中原王朝怯懦的原型,此后一演再演,直至崖山。
走过钟楼,我驻足。那口大钟悬于梁上,钟身铸满铭文,绿锈斑驳。我伸出手,指尖轻叩钟壁,"嗡——"一声闷响,余音短促,像一声被扼住的叹息。
"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来打架的?
声音从背后刺来。回头,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沙弥,僧袍松垮地挂在身上,光头剃得发青,眉眼间却全无出家人的静气,倒像街头巷尾那种不学好的精怪孩子,斜睨着我,嘴角撇着。我愣在原地。钟声的余颤似乎还粘在指尖,温先生过来,指着那少年用河南话道:"小杂种,不学好,学会威胁人了!"

少年不退,反而瞪圆了眼,与温先生对视两秒,然后转身跑了。僧袍在一闪,像只受惊的雀,消失在卖纪念品的小摊后面。
钟声散尽,钟楼空荡,阳光从檐的缺口漏下来,照见梁上的蛛网与积灰。钟面上铸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的吉语,却被一个少年用来丈量来客的敌意。
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那是武;达摩面壁九年,那是禅。武与禅,在此地曾熔于一炉,炼出某种刚健而沉静的品格。如今武成了表演,禅成了招牌,一个少年,都学会了用戾气对待陌生人的好奇。
正如那口钟从未选择被悬挂于此,被无数手指叩击,被无数目光仰望,却再也敲不出隋唐宋明的声音。

暮色四合,我们离开少林寺。回望山门,这座寺庙从未真正从1928年的大火中复苏。它活着,却是一座活着的废墟。
三、中岳庙·古柏森森
这是五岳中现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却也是最少人至的一处。泰山有封禅的荣耀,华山有险峻的诗篇,嵩山有什么?它有"嵩高维岳,骏极于天"的《诗经》古句,有武则天登封的遗址,有程门立雪的传说,却都被时间磨洗得寡淡无味。
庙前神道极长,两侧古柏夹道。这些柏树植于汉代,已近两千岁。我仰头望去,树干扭曲如痉挛的肢体,树皮皴裂如青铜器的绿锈。它们见过王莽的旌旗、曹操的兵马、安禄山的胡骑、黄巢的烈火,现只沉默地站着,把年轮藏进腐朽的树心。

汉武帝曾在此封禅,将天中阁前这棵被劈的柏树封为将军。如今帝王成灰,匈奴消散,唯有这"将军"仍在值守,以残躯对抗风雨。辛弃疾曾写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辛弃疾逝于中原的铅山,临终犹大呼"杀贼"。他的词,是中原最后的豪响。
中岳大殿内,中天王塑像金身斑驳。我焚香一炷,不为祈福,只为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奔走、厮杀、呐喊、沉默的魂灵。香火袅袅上升,在梁间缭绕不散,像一声没有回应的叹息。

四、宋陵·石像生
离开中岳庙,一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坡地,几座土丘默立于暮色中,四周散落着巨大的石像——石人、石马、石羊、石虎,还有文臣武将,肃立如最后的仪仗。
"北宋皇陵。七帝八陵。"
我下车,踏入这片被遗忘的禁地。神道湮没于荒草,石像生却固执地排列着,朝向已经不存在的汴京。它们神态各异:文臣低眉,武将按剑,马匹昂首,瑞兽蹲伏,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朝会。

永昌陵前,我停步良久。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的开国皇帝。他终结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却未能阻止三百年后靖康的奇耻。陵前一对石狮子已被风沙磨蚀得只剩轮廓,却依然保持着蹲踞的姿态,如两头疲惫的兽,守着一场残梦。
我想起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那一切,都被金人的铁蹄踏碎,被黄河的泥沙掩埋,只剩这些石像,在这里的荒原上做着汴梁的旧梦。
远处一座较小的土丘是仁宗的永昭陵。仁宗盛治是北宋最好的年月。那土丘上杂草丛生,几株野枣树正在落叶。

仁宗朝,范仲淹、欧阳修、苏轼、王安石……群星璀璨,却终究照不亮王朝下沉的航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死于贬谪途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欧阳修,终老于颍州;就连仁宗自己,也无子嗣而终,皇位落于旁支。
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将石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枯黄的草地上。这些石像并非在守护陵墓,而是在哀悼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汴京,哀悼一群永远等不到的君王。
地上有几块碎瓷,是定窑的白釉,边缘沾着泥土。这些年,陵区成了庄稼地,农民犁地时常翻出东西。这是北宋的瓷,曾盛过琼浆,插过梅花,如今却抛弃满地,像一片凝固的时光。

五、邙山·晚照归人
离郑前一日,我上了邙山。
这里是"生在苏杭,死葬北邙"的北邙。古人认为邙山背山面河,风水绝佳,历代墓葬密布,以至于"无卧牛之地"。车行间,路边不时可见封土堆,有的植树成荫,有的已被平为耕地。那里有:刘秀陵,杜甫墓,颜真卿的祠堂……
我长久地站在这里。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涩与枯草的迷濛。我想起这片土地上的名字:周公、老子、杜甫、白居易、韩愈、岳飞、史可法……他们或生于此,或死于此,或在此留下足迹。中原是华夏的子宫,也是华夏的坟场。每一次文明的阵痛,都在这里留下最深的瘢痕。

杜甫在安史之乱中逃离长安,途经新安、石壕,写下"三吏""三别"。他最后死在湘江的舟中,却选择归葬邙山——这是中原对游子的召唤,也是诗人对故土的执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写长安,写的何尝不是整个中原?
远处有一片模糊的洼地,那里,是黄河故道。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黄河改道北流,留下那条干沟。那一道浅浅的痕迹横亘于平原,像大地结痂的伤口。旧河道里长满芦苇与杂树,在秋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黄河曾经流淌的地方,如今只剩荒芜。它带走了泥沙、船只、村庄,也带走了无数无名者的尸骨。

我想起张养浩的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兴亡都是百姓苦。这是中原历史的总纲。王朝兴盛时,中原是粮库、是兵源、是徭役的承担者,王朝覆灭时,中原是战场、是屠场、是洪水的泄口。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只是在不同的苦难间轮换。
远处的郑州城亮起灯火,现代而陌生。
温先生递来一支烟。我们对着旷野,各自沉默。"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我摇头。中原来过一次,便如烙痕在骨。这里的每一块断碑、每一棵古柏、每一抔黄土、每一尺干涸的河床,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而旷野不语。只有风继续吹,穿过枯死的芦苇,穿过无人的神道,穿过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最终消散于无边的暮色里。

后记
那年别后,我再未见过好友温志海。邙山上的风,如今无人同听。我也独自重过郑州,商城遗址的土埂仍在,少林寺的钟仍在,宋陵的石像仍在,中岳庙的古汉柏仍在。只是那个"小和尚"的少年,那个在钟楼前瞪眼逃跑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或许他也是过客,或许他从未存在过,只是我自己的投影。
邙山月出古丘残,旷野风急暮色寒。
千年碑碣无人识,唯有荆榛掩路看。
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原的底色——不是繁华,不是壮丽,而是一种在废墟上继续生长的倔强,一种在遗忘中坚持铭记的悲怆,一种无人倾听的孤独。

温志海,我的老友,愿你在此间安好。愿某个月夜,你还能登邙山,望旷野,想起我们共同走过的那段路——那段穿越千年风尘、最终汇入苍茫的中原之路。
而我,只是一个过客。中原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中原。
我们只是在某个黄昏的渡口,彼此经过,然后各自消失在各自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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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謝原郑州消防器材厂的温志海先生
丙申年秋,笔记于归途。
2026年7月29日文30重阅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