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这年我六岁,刚开始记事。
父亲带着母亲与我们兄弟刚从地下室搬到地上的三层楼。
洛阳矿山厂厂门口的2号筒子楼成为我对涧西大厂的最初记忆。
筒子楼的走廊从西到东约三十米的距离可以一眼望穿,一层楼居住着二十多户人家,每家每户做饭的煤炉都放在各家门口,到了做饭的时候,整个走廊便飘逸着各种饭菜的味道。而如今,这种味道却再也闻不到了.......
2号楼的前面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就是今天的“大明渠。”
我们那时却把这条小河叫做“大沟,”大沟旁边每天堆积着从厂里运出来的废渣,母亲每天早晚下班后便会带着我们兄弟在大沟旁的废渣里用吸铁石找铁沫,铁沫积少成多就可以卖钱。
大沟里有很多小鱼小虾,沟里的水清澈见底,我依稀记得那年秋天,我家的邻居居然在里面抓到一只绿皮老鳖,而这只老鳖足足在邻居家的锅里煮了三个小时,炉子里的蜂窝煤为此都换了两块,那锅老鳖汤的美味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都不曾忘记。
姥姥在这年终于从乡下返回,在她到家的那一晚,母亲带着姥姥和我们兄弟在大沟边坐了很久。
我和哥哥在大沟边玩耍的时候,我发现母亲在擦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落泪,当时我害怕极了,我担心姥姥会把母亲从我身边带走。
后来,就此事我问起母亲才知,姥爷在那年终于平反了,以后要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了。
对于“鸡飞狗跳”这个词语,在那年的筒子楼的走廊里把此成语表现得淋漓尽致,当然主角是我们这些小朋友和各家各户养的鸡。
由于那时的物资匮乏,虽然每家只有一间房,可在那栋楼的走廊里有很多人搭起鸡窝养着一两只鸡,养鸡的目的就是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每天,我们从幼儿园回来后,去各家门口的鸡窝掏鸡蛋便成为我们回家后第一个要做的事情。那时的走廊,大人追小孩,小孩追鸡,鸡到处乱窜的嬉闹声填满了各个角落。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伴随我右手近十年的冻疮就是从这年开始的。
而这年春节前,父亲推回了一辆崭新的“二八永久自行车,”父亲说,这车比人精贵,让我们兄弟离它远些。
父亲在那年的春节每天把这辆车当宝贝似的擦来擦去,那种举动仿佛是父亲又添了一个儿子一样。
年三十,母亲包的白菜大肉饺子很好吃,父亲一个人自斟自饮着他珍藏了几月的一瓶“张弓大曲,”伴随着窗外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母亲告诉我,明年我要上小学了。
那一晚,我躺在被窝里憧憬着小学的种种景象便进入了新年后的第一个梦乡...
1981
在这年春天,父亲说,他去找了厂里房管科的同志,不日就能搬家。于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周日,父亲叫了车间很多工友集结在2号楼的楼下准备搬家。
大的家俱被运走后,母亲不停的指挥我们兄弟向来搬家的架子车和三轮车上放被子、暖水瓶、案板和碗筷。
记得家里有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被我不小心摔到地上掉了瓷,母亲拾起后心疼的对我说,这是工友当年赠送给她和父亲结婚时的礼物,摔坏了难受。
这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我们家在经历了几次搬迁后却一直没舍得丢掉,直到如今,母亲还在厨房用它在盛一些小物件。
与筒子楼里的小朋友告别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心酸。那时,懵懂的我只感觉以后再不能去掏邻居家的鸡窝了,再看不见清澈见底的大沟了,再听不到每天早上7点厂门口播放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了........
我们这年的新家在涧西的2号街坊,分到房子是个套间,而这个套间却是在只有一个大门的一套房子里。
这套房子有一南一北两个单间、一个套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南北两个单间是邻居家的房子,我们家则住在这个套间里,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刚进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卫生间里有一个硕大的浴缸,当然这个浴缸也是两家共用的。
邻居家是六十年代来支援洛阳的南方人,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他们好像是从上海过来的。
已经在筒子楼住惯的我很不喜欢这套新居,我总认为它太小,没有小伙伴的打闹、没有鸡蛋可以拾,傍晚没有家家做饭时飘来的香味。随着渐渐与邻居相处,那时我才知道鱼是可以清蒸的,点心不只在商店里才有,自己也是可以做的。对此不得不佩服南方人的烹饪水平。
一个厨房一家可以使用一半,可共用一个卫生间却是个令人头疼的事。
半年后,我家和邻居才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如果有人在上卫生间,而此时又有人急着方便,那么急着方便的人要先到自己家看看是否是家人在里面,如果不是,那就到卫生间轻轻的推一下门向里面的人表示有人要急着如厕。
我那时有个上厕所必要拿小人书进去看的毛病。有次,我抱着一摞子“隋唐演义”小人书进卫生间时,不料被邻居爷爷碰个正着,邻居爷爷皱着眉头对我嘟囔了一句:“小赤佬,快些出来啊。”这句话直到如今我仍然没忘。
这年的9月份,母亲领着我去小学正式报到。我的班主任姓刘,是个年约四十岁的东北女人。
不得不说,她手中的一根教鞭把我们这些从筒子楼、二号街坊里来的孩子管的服服帖帖的。但她的教鞭却从不落在我们身上,而是猛烈的敲击在她的讲桌上。
有时,敲击之狠,恨人之切的“啪啪”声简直就同浏阳小鞭一样清脆无比,由于那时我坐在第一排,所以,每次刘老师用教鞭敲击讲桌时溅起的粉笔灰总呛的我剧烈的咳嗽。
她怎么这么有力气呢?
上学的第二个月,母亲把哥哥用的绿帆布书包缝了又补作为我上学的新装备,装笔用的则是去上海市场买的铁铅笔盒,上面好像是印着”大闹天宫“的图案。
在这个期末的时候,我终于带上了红领巾,那种对着”少先队之歌“行少先队礼时庄严肃穆的感觉您还记得么?是的,就是把右手举过头顶三十公分然后成135度弯曲,手指并拢目视前方。
因为我在班里属第一批入队的,那种神气的感觉别提有多好了。红领巾虽说是粗布做的,可我在周日时也时刻把它围颈缠绕,因为无论我走到哪里或要见谁,我都要让对方知道我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而且随时准备对人行少先队礼!
这年的冬天,因为我手上冻疮的缘故,父亲从关林买来了煤炉子和十米长的铝制烟囱管道在家里安装了土暖气。
那几节烟囱管道如同贪食蛇般的盘旋在距离天花板十厘米的上方。就因为这个暖气,在春节期间,父亲带着一家子回老城的时候,我还对着母亲抱怨着老城太冷,不想回去,每次回去,都闹着早点走。
每当这时,奶奶总是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帮我搓手,奶奶一边搓一边嘴里调侃着说:“涧西大厂里回来的孩子变的精贵了,变得精贵了...”
这年在老城过的春节一家人气氛十分祥和,我很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