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人家
说罢了夹河滩十八庄,今儿个咱说一下夹河滩的田横庄。
田横庄村,现在一般简称为田村,位于翟镇镇最西头。村名的来历,说是跟秦末那个田横有关。偃师地面上,沾着田横名头的村子还有一个,是洛河北岸首阳山镇的赫田村。两个村子隔得不太远,都浸在这方水土的旧时光里。
田横这人,算是个硬骨头。本是齐国贵族,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后,他跟哥哥田儋、田荣也跟着反了秦,兄弟三个轮流坐了齐地的王,也是段响当当的光景。后来刘邦得了天下,要他称臣,田横不肯,带着五百个门客躲到了海岛上。刘邦派人去招抚,话说得恳切,也带着些不容推辞的压力,田横没法子,只好到洛阳去见刘邦。
走到离洛阳三十里的偃师尸乡驿站,就是如今赫田村南边那片地界,田横停住了脚步。他不想对着刘邦弯腰,就跟门人说,你把我的头颅献上去,你们也能得些封赏。说完就拔剑自刎了。海岛上的五百个门客听说他死了,也一个个跟着殉了义。这股子宁死不屈的劲儿,不单让刘邦吃了一惊,也让后世的人念叨至今。
田横雕塑
赫田村这名字,就是为了赞颂田横这赫赫风骨来的。村子东临首阳山电厂,西接高速引线,南连310国道,住着一千八百多口人,大多姓王,还有杨、姬、赵这些杂姓。标准地名该叫赫田寨,听着就带着股硬气。田横的墓原先就在首阳山电厂门口东边,矮矮的一个土堆,跟普通百姓的坟没两样,立着两块碑。
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厂修建,文物部门挖开了墓,早就被人盗过了,只找出些零碎的汉代物件。到1994年310国道扩宽,那两块古碑也不知挪到了哪儿,没了踪迹。老辈人说,《史记·正义》里写着“齐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乾隆年间的《偃师县志》又说是“县西十里”,还记着墓碑上刻着“齐田横之墓”,是河南太守张松孙写的,邑令汤毓倬在乾隆五十五年刻的石。另一块赞碑上,还题着首谒墓的古歌,是道光八年立的。司马迁在《史记》里也夸田横,说他高节,宾客都慕义跟他一起死,是至贤之人。有句老诗说得好:“一剑纵横百战身,楚虽三户竟亡秦。拔山力尽虞兮死,争及田横五百人。”
比起赫田村的“有据可查”,夹河滩的田横庄,更像靠着念想传下来的。这村子北靠大郊村,西挨相公庄,东连宁家庄、大炉庄,南边就是伊河,岳安公路穿村而过。早年西边地势低,叫过“东坞流”,伊河从这儿跟西边的相公庄(那时候叫西坞流)之间穿过,汇入洛河。后来人多了,村子分成了田西、田北、田中三个村。
夹河滩三个田村
村里人都说,田横葬在村东北,所以叫田横庄村,简称田村。专家学者说正史里田横葬在赫田村,这儿没确凿的考古证据,但村里人不管这些。忠烈之人,多几处念想的地方,有什么要紧?田西村里大多是李、张、杨姓,《李氏家谱》记着,祖上是明万历年间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来的,就落在了这伊洛之滨。田北村辖着长庄、杨庄两个自然村,一千多口人,杨姓最多。田中村是最早的田横庄所在地,两千三百多人,十五个姓氏,周氏祖上是明初从山西蒲州迁来的,其他姓氏也都是后来陆续聚过来的。
建在田横墓遗址上的电厂
村里老人还记得,过去村中间也有个田横墓,高大的土冢,前面立着碑,就在村东偏北的古许洛大道旁。可惜上世纪七十年代被平掉了,碑也没了。
田横死后,门徒唱的那两首挽歌《薤露》《蒿里》,在夹河滩倒不陌生。“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汉武帝时,李延年把这两首歌分了曲,送王公贵人用《薤露》,送士大夫庶人用《蒿里》,成了最早的挽歌。后来曹操也爱这曲子,写了《薤露行》《蒿里行》,借古题写时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写尽了汉末的战乱惨状,被人称为“真诗史”。抗战时,徐悲鸿还画了《田横五百士》,激励国人的骨气。
田北村杨庄自然村的杨氏祖茔碑
田村边上的伊河堤,有段叫“王公堤”,也有段小故事。清乾隆五十八年,伊河发大水,田村段的大堤冲垮了,极乐寺和南田村都被淹了,不少人搬到了北田村和田横冢附近。河滩的耕地全变成了白沙滩,修堤成了头等大事。有位王姓官员听说了,帮着出主意。嘉庆十二年,村里的周六合——在洛阳做文官的本地人,在王官员的支持下,带着乡亲们修了八年,总算把堤修成了。为了感谢这位官员,就叫它“王公堤”,立了块碑在村西南最高处。
这碑也多舛,1958年破除迷信时被推倒,村民拿去当了建房的基石。后来又闹大水,河道北移淹了良田,村里人又想起这碑的好,从房墙下把碑挖出来,重新立回了河堤上。一块碑,记着的是官员的体恤,也是乡亲们的念想。
1971年,于林森来翟镇当党委书记,心里最惦记的是让乡亲们吃饱饭。听说田北村有几家种过水稻,就从田北村下手,还从伊川县请了六个技术员,一心要发展翟镇的水稻种植。秋收的时候,第一年六十多个生产队种的几百亩水稻,平均亩产七百五十多斤,好的地块能收八九百斤。到1975年,全公社的水稻种了近万亩,占了耕地的一半,翟镇也从缺粮乡变成了余粮乡。伊洛河边的地,种出水稻来,也是田横庄人的福气。
过去田村最出名的,是麻绳,“宁庄的桶,田村的绳”在偃师是响当当的牌子。这一带地面宽,气温低,有些地贫瘠,正好种麻。村里人就靠这麻过日子,家家户户都拧麻绳,收原料、加工、售卖,忙得热火朝天。销路也广,东到巩县,西到宜阳、洛阳,伊洛河南北都用他们的麻绳。村里还组织了“绳社”,春节的时候,敲锣打鼓地耍社火,既是热闹,也是给麻绳做宣传。
田村的麻绳,坚韧、不打滑、捆得紧,不少地方离不了。改革开放后,还卖到了新疆那些边远地方,不少人家靠拧麻绳盖起了楼房,当地就有了“楼不成,麻绳拧”的说法。可到了二十一世纪,钢丝绳、尼龙绳多了起来,麻绳的品种越来越少,“田村的绳”慢慢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田北村村委会
唐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去东京洛阳,路过偃师时特地来谒了田横墓,还写了《祭田横文》,倒了酒祭奠。如今田横的墓迹,在赫田村没了踪影,田横庄的旧冢也平了,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记着这位忠烈之士。田氏后裔以及与田横有关的村庄村民为田横修祠堂、建庙宇,为他立碑树传,都是一份心意。
夹河滩的风还在吹,吹过伊河,吹过王公堤,吹过曾经种麻拧绳的田埂。田横的风骨,五百门客的义气,就像这风里的水汽,融进了这方水土,也融进了田横庄人的日子里。这种宁死不屈的精神,如今不也该好好存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