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白莲庄
翻嘉庆年的《洛阳县志》,看到洛阳八古庄那一节,心里咯噔一下——好好的“康家庄”,竟写成了“白莲社”。这“白莲社”是个什么去处?县志里说得含糊,只一句“钱文僖旧庄,见六一居士集”。既如此,便只好沉下心来,把《六一居士集》寻出来,一页页细细翻。
钱文僖旧庄,便是钱惟演的园子。钱惟演这名字,熟悉北宋文坛的该不陌生,杭州临安人,吴越王钱俶的儿子,归宋后担任过不少要职,最要紧的,是当过西京洛阳的留守。在洛阳的那些年,他和欧阳修、梅尧臣这些文人走得近,常常聚在一起谈诗论文,北宋诗文革新的风气,多少也有他们推动的功劳。他自己写诗也有名,和杨亿、刘筠并称“西昆三大家”,诗写得华丽,用典也讲究。还牵头编过《册府元龟》,算是个懂文化、爱热闹的官。他在洛阳建的这处庄园,当年也是文人雅集的好去处,园子里的景致,想来是不差的。
《六一居士集》是欧阳修的文集。欧阳修自号醉翁,晚年又唤作六一居士,庐陵人,北宋的文坛领袖,官也做得大。他在洛阳待过些年头,集子里收了不少那时候的诗文。可我把文集翻来覆去读了几遍,硬是没找着“白莲社”这三个字的踪影。倒是翻出几首他在钱惟演园子里宴饮的诗,像《钱相中伏日池亭宴会分韵》《钱相中伏日池亭宴会分韵得月字》,读着这些诗,便能想见当年园子里的热闹:中伏天里,池亭之下,一群文人围着喝酒,分韵作诗,何等惬意。这大抵也能证明,当年钱惟演的这处庄园,是真的兴旺。
后来才弄清,钱惟演这园子,原是叫“白莲庄”的,因园子里种了不少白莲,便得此名,是钱家在洛阳住家、宴客的地方。翻遍宋代的文献,都只叫它“白莲庄”或“钱氏园”,从没有“白莲社”的说法。
说到白莲社,倒让人想起另一个去处——那是东晋高僧慧远在庐山建的佛教结社,寺前有片白莲池,故而得名,是出家人修行念佛的地方。这两个“白莲”,名头虽像,骨子里却是两码事:一个是文人喝酒作诗的私家花园,烟火气十足;一个是和尚们清修的宗教场所,清净得很。钱惟演虽说和佛教界有些往来,却没听说他掺和过白莲社的事,他的园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宗教场所。这么看来,县志里的“白莲社”,多半是抄书时的笔误了——古人抄书,眼花手误也是常有的事。
宋代的洛阳,园林是天下第一的,有“天下名园重洛阳”的说法,李格非还专门写了本《洛阳名园记》,收录的都是当时最顶尖的园子。可偏偏,钱惟演的白莲庄没在里头,想想也有几分道理。
一来是时间对不上,李格非写这本书是在北宋绍圣二年,离钱惟演去世已经六十多年了。一座园子,没人打理,六十多年下来,早就该荒了,说不定李格非写的时候,连影子都找不着了。二来是园主的身份有点敏感,钱惟演是吴越王的后代,在北宋政坛上算是个特殊人物,李格非是朝廷官员,写名园的时候,难免要多掂量掂量,或许就有意避开了。三来是《洛阳名园记》选得严,总共才收了十九处,都是当时最出挑的。白莲庄在北宋前期是热闹,但到了后期,说不定就被其他新园子比下去了。再加上关于这园子的记载本来就少,规模多大、有什么特别的景致,都说不太清,没能选上,也在情理之中。那时候,连它具体在哪个地方都搞不太准,选不上也不奇怪。
好在这些年,靠着考古发掘和学者们的研究,白莲庄的位置总算大致定下来了——就在如今洛阳洛龙区安乐镇狮子桥村东边,军屯村西北那一片。北宋天圣八年,钱惟演当西京留守的时候,在唐代白居易白莲庄的旧底子上,重新建了这座庄园,当作自己的府第。白居易的这处旧宅,占地约十七亩,其中水面约五亩,广种白莲。园内有白莲池(南池)、西白莲池、白蘋洲、明月峡等景点,是典型的水景园林。钱惟演在白居易宅园故址重建后,正式将其命名为“白莲庄”。北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中记载:“白乐天白莲庄今…… 池台故基犹在”,这是较早出现“白莲庄”名称的文献。
这地方好,在洛阳城南,离长夏门五里地,挨着东午桥,欧阳修、司马光、王拱辰这些有名的文人,都常来这儿串门。夏天的时候,园子里凉快,台榭临水,桃李满枝,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分韵作诗,想想都觉得惬意。园子的布局还保留着唐代的样子,走在里头,说不定还能感受到几分白居易当年的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