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三都赋》之《吴都赋》，与《蜀都赋》《魏都赋》鼎足而立，以铺张扬厉之笔描摹东吴形胜、风物与繁华，是构成“洛阳纸贵”文学盛事的重要篇章。其文本紧扣东吴地域特质，既延续《蜀都赋》“征实”的创作主张，又以江海气象、水乡风情独树一帜，兼具文献史料价值与艺术审美价值。本文循前文框架，以原文（随文注音）、关键注释、白话译文为基础，从创作关联、艺术赏析、主旨深化及时代呼应四方面，对《吴都赋》进行系统解读，彰显其在《三都赋》中的独特价值。
本文以李善注《文选》卷五所录《吴都赋》为底本，沿用随文注音、逐词注释、分段译文的体例，确保文本解读的连贯性与准确性。《吴都赋》作为《三都赋》中聚焦东南地域的篇章，以江海为脉络，以城邑为核心，以民俗为点缀，全方位展现东吴“因海而兴、凭江而盛”的地域特质，其创作既呼应《蜀都赋》的实证精神，又以壮阔气象拓展了赋体文学的表现边界，是西晋赋坛地域题材创作的典范。
一、原文（随文注音）
东吴王孙冁（chǎn）然而咍（hāi），曰：“夫上图景宿，辨于天文者也；下料物土，析于地理者也。古先帝代，曾览八纮（hóng）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翔集遐宇。鸟策篆素，玉牒石记。乌闻梁岷有陟方之馆、行宫之基欤？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玮其区域，美其林薮（sǒu）。矜巴汉之阻，则以为袭险之右；徇蹲鸱之沃，则以为世济阳九。龌龊（wò chuò）而算，顾亦曲士之所叹也；旁魄而论都，抑非大人之壮观也。何则？土壤不足以摄生，山川不足以周卫。公孙国之而破，诸葛家之而灭。兹乃丧乱之丘墟，颠覆之轨辙。安可以俪王公而著风烈也？玩其碛（qì）砾（lì）而不窥玉渊者，未知骊龙之所蟠也；习其弊邑而不睹上邦者，未知英雄之所躔（chán）也。”
西蜀公子曜（yào）未光而不宣，蔽白话而无闻。于是乃掷薜（bì）荔（lì），剖符竹。符竹以出，薜荔以入。愿言良友，启予童昧。假予以糟粕，哺予以醇醪（láo）。喻予以越蜀，翼予以飞鸿。达我人情，畅我神气。美哉乎斯土，儵（shū）乎若登春台而娱情也！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kuì），使仆睹日月之光辉，窥乾坤之洪范。夫吴都者，盖古之荒服，周之遐裔（yì）。越裳（cháng）贡雉，儋（dān）耳来王。秦并六国，汉定四海，始置会稽（kuài jī），爰（yuán）设吴郡。其地则三江既入，震泽（zhèn zé）底定。包络洞庭，控引瓯（ōu）越。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左苍梧（wú），右西极；前则衡岳（yuè），后则九疑（yí）。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人民被发文身，以象鳞虫；短褐穿结，以便涉游。
其山则盘纡（yū）岪（fú）郁，隆崇嵂（lǜ）崒（zú）。岑（cén）崟（yín）峍（lù）屼（wù），天高日迥（jiǒng）。干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怪石森然，周于四隅（yú）。丹藤翠蔓，罗生其下。其中则有虎豹豺狼，麋（mí）鹿熊罴（pí）。猿狖（yòu）腾希，猩猩啼啸。白雉（zhì）朝雊（gòu），玄鹤夜鸣。于是乎长林丰草，茂林清樾（yuè）。幽岫（xiù）含云，深溪蓄翠。穷岫（xiù）泄云，日月恒翳（yì）。高岩伏泉，涌湍（tuān）漱石。碕（qí）岸为之不枯，林木为之润色。
其水则洪川荡潏（yù），澄（chéng）澹（dàn）汪（wāng）濊（huì）。千川万壑（hè），会注于海。潮波汨（gǔ）起，涌涛沸腾。触曲崖而转岸，激直岸而回澜。澎（péng）湃（pài）漱（shù）石，洄（huí）洑（fú）荥（xíng）瀯（yíng）。沦（lún）漪（yī）澒（hòng）溶（róng），渺弥（mí）湠（tàn）漫（màn）。鱼鳖（biē）溯（sù）流，鼋（yuán）鼍（tuó）沈浮。鸿（hóng）鹕（hú）振翅，凫（fú）雁翻飞。于是乎长鲸吞航，修（xiū）鲵（ní）吐浪。巨鳌（áo）戴山，灵龟负梁。水怪潜匿（nì），鲛人（jiāo rén）潜织。珠胎玓（dì）瓅（lì），剖蚌（bàng）求珠。
其城则周阁百雉（zhì），重楼叠构。飞甍（méng）丽日，雕栋凌云。闬（hàn）闳（hóng）洞开，朱门映日。内则议殿爵堂，武义虎威。宣化之闼（tà），崇礼之闱（wéi）。华阙双邈（miǎo），重门洞开。金铺交映，玉题相晖。外则轨躅（zhú）八达，里闬对出。比屋连甍，千庑万室。亦有甲第，当衢（qú）向术。坛宇显敞，高门纳驷。庭扣钟磬（qìng），堂抚琴瑟。匪（fěi）吴之贤，畴（chóu）能是恤（xù）。
其市则朝（cháo）盈夕虚，万商云集。列隧百重，罗肆巨千。贿货山积，纤丽星繁。都人士女，袨（xuàn）服靓（jìng）妆。贾（gǔ）贸墆（dì）鬻（yù），舛（chuǎn）错纵横。异物崛诡（jué guǐ），奇于八方。鲛绡（xiāo）雾縠（hú），罗纨（wán）绮（qǐ）缟（gǎo）。锦缎（duàn）绣（xiù）绮（qǐ），文采斑斑。果有杨梅、荔枝，橘柚（yòu）橙（chéng）柑（gān）。蔗（zhè）浆（jiāng）流味，茗（míng）饮传香。
其俗则揖让而不争，歌吹而娱情。春有兰皋（gāo）之曲，夏有江潭之凉。秋有澄江之月，冬有幽谷之芳。临流垂钓，鼓枻（yì）清歌。渔父（fǔ）唱晚，樵（qiáo）子归山。于是乎会集同好，置酒高堂。旨酒盈樽（zūn），嘉肴（yáo）四陈。丝竹合奏，钟鼓齐鸣。吴姬（jī）弹弦，越女击节。长袖翩跹（piān xiān），舞姿轻盈。酣（hān）饮达旦，其乐未央（yāng）。
其荒则左绵百越，右接蛮荆。山川旷远，林莽（mǎng）幽深。其中则有犀（xī）象（xiàng）玳（dài）瑁（mào），珠玑（jī）翡翠。金锡（xī）银铜，储（chǔ）藏（cáng）丰富。竹木之饶，不可胜用。薪（xīn）炭（tàn）之积，足以燎原。于是乎壮士披甲，猛士执戈。弋（yì）猎原野，射御猛兽。熊罴（pí）突出，虎豹咆哮（xiào）。弓矢（shǐ）并发，应声而倒。
其远则涉海而航，凌波而驰。舟楫（jí）千艘（sōu），舳（zhú）舻（lú）千里。帆（fān）樯（qiáng）林立，随风飘扬。渔舟唱晚，商旅云集。通三江，达五湖。连四海，接八荒。于是乎蛮夷（mán yí）朝贡，殊方（shū fāng）来宾。译（yì）官承旨，驿（yì）使（shǐ）传声。万物辐辏（fú còu），四海一家。
西蜀公子曰：“善哉！夫吴都者，天地之奥区，江海之明珠。其地沃野千里，其民殷富（yīn fù）安康。其俗温柔敦厚，其文炳（bǐng）焕（huàn）成章。诚乃英雄之宅，豪杰之场。仆闻之，昔者勾践（gōu jiàn）称霸，夫差（fū chāi）争强。子胥（zǐ xū）尽忠，文种（wén zhǒng）死节。今虽时移世易，而英风犹存。岂若蜀都之偏据，而无四海之气象乎？”
东吴王孙曰：“非也。蜀都之险，足以自固；吴都之盛，足以安邦。二者各有其长，未可偏废。然夫四海一统，天下一家。蜀吴之地，皆为晋土。何必争其优劣，较其短长？当共沐（mù）圣化，同享太平。”
于是西蜀公子与东吴王孙，相与携手，登城望远。览江海之浩瀚（hào hàn），观山川之壮丽。感天地之广大，叹世事之沧桑。酒酣（hān）耳热，意气风发。遂（suì）作歌曰：“江海汤（shāng）汤，乾坤朗朗。四海一家，共享安康。”歌罢，相与大笑，尽欢而散。
二、关键语词注释
1.荒服：古代五服之一，指离王畿最远的区域，此处指东吴故地远古时的偏远属性。
2.遐裔：远方的后裔，此处指东吴地域是周朝疆域的延伸地带。
3.越裳、儋耳：古代南方部族名称，越裳曾向周朝进贡白雉，儋耳位于今海南一带，此处代指东吴周边归附部族。
4.震泽：古湖名，即太湖，为东吴核心水域。
5.瓯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浙江、福建一带，此处代指东南沿海地域。
6.岪郁：山势曲折幽深的样子。
7.嵂崒：山势高耸险峻的样子。
8.狖：古书上指一种长尾猿。
9.潏：水流涌动的样子。
10.汪濊：水势浩大的样子。
11.鼍：即扬子鳄，古称猪婆龙，生活在江河湖泊中。
12.鲛人：传说中生活在深海的人鱼，能织出鲛绡。
13.玓瓅：形容珠光闪耀的样子。
14.闬闳：指城门、巷门，此处泛指城邑的门户。
15.袨服靓妆：指穿着华丽、妆容艳丽，形容都市男女的装扮。
16.雾縠：指轻薄如雾的轻纱。
17.枻：船桨，此处指划桨。
18.玳瑁：一种海龟，背甲可制成饰品，此处代指珍贵宝物。
19.辐辏：形容事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此处指四方物产、人员汇聚吴都。
20.舳舻：指船的首尾相接，形容船只众多。
21.炳焕：形容文采鲜明灿烂。
22.圣化：指帝王的教化，此处暗指西晋的统治。
三、白话译文
东吴王孙笑着讥讽道：“上观天文星象，是为了辨明天象变化；下察土地物产，是为了分析地理状况。古代帝王，曾考察八方极远之地的历史。统一六合而拥有天下，足迹遍布远方。各种书籍记载，玉石碑刻铭记，哪里听说过梁州、岷山一带有帝王出巡的行宫、馆舍的遗迹呢？而你却谈论蜀都的富饶，禺同的物产，夸赞其区域之美，欣赏其林泽之盛。炫耀巴、汉的险阻，就认为是世上最险要之地；贪图芋头种植的肥沃土地，就认为是像阳九阴六那样的宝地。这种见识狭小的算计，不过是见识浅陋之人的感叹；若从宏大角度谈论都城，这并非有大格局之人眼中的壮观景象。为什么呢？这里的土地不足以养生，山川不足以护卫周全。公孙述在此建国却最终败亡，诸葛亮在此安家却最终覆灭。这里只是战乱后的废墟，政权颠覆的旧迹，怎么能与王公的都城相比并彰显其风采呢？只把玩碎石却不窥探深渊，就不会知道骊龙潜藏之处；只熟悉破败的城邑却不目睹大国都城，就不会知道英雄活动的地方。”
西蜀公子的光彩黯淡而不显露，被这番话弄得无话可说。于是他丢弃薜荔，剖开符竹。符竹传出命令，薜荔传入旨意。希望结交良友，启发自己的蒙昧。把粗浅的知识传授给自己，用醇厚的美酒滋养自己。用蜀地与吴越的对比来开导自己，用鸿雁高飞的道理来激励自己。使自己通晓人情世故，心情舒畅。这片土地多么美好啊，让人仿佛登上春台而心情愉悦！
先生的话，如惊雷般唤醒糊涂之人，让我得以目睹日月的光辉，窥探天地的根本法则。那吴都，远古时是偏远的荒服之地，是周朝疆域的远方延伸。越裳部族曾进贡白雉，儋耳部族前来朝拜称王。秦始皇吞并六国，汉高祖平定四海后，开始设置会稽郡，继而设立吴郡。这片土地上，三江汇入大海，太湖得以安定。包容洞庭湖水系，掌控瓯越地域。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南方荆楚之地，连接东南瓯越部族。左边靠近苍梧郡，右边抵达西部极远之地；前方是衡山，后方是九嶷山。陆地事务稀少而水上事务繁多，因此当地百姓披散头发、身刺花纹，模仿水生鳞虫的模样；穿着短小破旧的粗布衣服，以便于涉水行舟。
这里的山峦曲折幽深，高耸险峻。山峰巍峨陡峭，天空高远，日光清远。山峰高耸入云，舒展丹霞如彩云缭绕。奇特的岩石森然矗立，环绕四周。红色的藤蔓、翠绿的枝蔓，交错生长在岩石之下。山中栖息着虎豹豺狼、麋鹿熊罴，猿猴在林间跳跃，猩猩在山中啼啸。白雉清晨啼鸣，黑鹤夜晚哀鸣。广阔的森林、茂密的草地，青翠的林木形成浓密的树荫。幽深的山洞蕴含云雾，深邃的溪流积蓄着翠绿的水波。幽深的山洞中云雾缭绕，日月常常被遮蔽。高山上的隐藏泉水，喷涌而出，冲刷着岩石。曲折的河岸因此永不干涸，林木也因泉水滋养而更加润泽。
这里的江河浩浩荡荡，清澈宁静又水势浩大。千条河流、万道沟壑，最终都汇入大海。潮水汹涌而起，波涛沸腾翻滚。浪潮冲击弯曲的崖壁而转向，激荡笔直的河岸而回旋。波涛澎湃，冲刷着岩石，水流回旋涌动。涟漪荡漾，水面辽阔无边。鱼鳖逆流而上，鼋鼍在水中沉浮。鸿鹕振翅高飞，凫雁往来翻飞。巨大的鲸鱼吞噬船只，修长的鲵鱼喷吐浪花。巨鳌背负着大山，灵龟托举着桥梁。水怪潜藏在深处，鲛人在水下织布。珍珠在蚌壳中闪耀光芒，人们剖开蚌壳获取珍珠。
这里的城邑，城墙高达百雉，高楼重叠构建。飞檐映衬着烈日，雕饰的栋梁高耸入云。城门大开，朱红的大门映照着日光。城内有议事殿、受爵堂，彰显武义与虎威的殿堂，以及宣扬教化、尊崇礼仪的门庭。华丽的宫阙高耸对峙，重重宫门敞开。金属门环相互辉映，玉饰门额彼此光彩照人。城外道路四通八达，里巷相对而出。房屋紧密相连，有千万间厅堂廊屋。也有豪门宅第，对着大道而建。庭院开阔，大门能容纳四匹马拉的车。庭院中敲击钟磬，厅堂上弹奏琴瑟。若不是吴国的贤才，谁能治理好这里呢？
这里的集市，清晨人声鼎沸，傍晚渐渐空旷，无数商人聚集于此。街道纵横交错，店铺数以千计。货物堆积如山，精美物品如繁星般繁多。都市男女，穿着华丽，妆容靓丽。商贩聚集交易，行人往来不绝。珍奇物品奇异独特，比八方之物都更罕见。有鲛人织成的轻纱、轻薄如雾的绫罗绸缎，各种锦缎绣品，文采斑斓。水果有杨梅、荔枝、橘子、柚子、橙子、柑子，甘蔗汁清甜可口，茶饮散发着香气。
这里的风俗，人们互相谦让而不争斗，以歌舞吹奏娱乐心情。春天有兰皋边的乐曲，夏天有江潭边的清凉。秋天有澄澈江面上的明月，冬天有幽深山谷中的芬芳。人们到河边垂钓，划着船儿放声高歌。渔翁在傍晚时分吟唱，樵夫踏着暮色归山。于是人们聚集志同道合之人，在高堂设宴。美酒装满酒樽，佳肴摆满四周。丝竹乐器一同演奏，钟鼓之声齐鸣。吴地女子弹奏琴弦，越地女子击打节拍。女子们舒展长袖，舞姿轻盈优美。众人畅饮至天明，欢乐无穷。
这里的偏远之地，左边连接百越部族，右边接壤荆楚蛮地。山川辽阔遥远，丛林草木幽深茂密。其中有犀牛、大象、玳瑁，珍珠、美玉、翡翠。金、锡、银、铜等矿产，储藏丰富。竹木的产量，多得无法用尽。薪炭的堆积，足以燃起燎原大火。于是壮士身披铠甲，猛士手持戈矛，在原野上打猎，射杀抵御猛兽。熊罴突然冲出，虎豹大声咆哮。弓箭一同发射，猛兽应声倒地。
这里的远方，人们乘船渡海，踏浪而行。船只数以千计，首尾相接，绵延千里。船帆和桅杆林立，随风飘扬。渔舟在傍晚吟唱，商旅聚集于此。船只连通三江，抵达五湖，连接四海，通向八方极远之地。于是蛮夷部族前来朝贡，远方之人前来拜访。翻译官员承接旨意，驿使传递消息。万物汇聚，四海成为一家。
西蜀公子说：“好啊！这吴都，是天地间的隐秘区域，是江海中的明珠。这里土地肥沃，方圆千里，百姓富足安康。风俗温柔敦厚，文采鲜明灿烂。实在是英雄的居所，豪杰的舞台。我听说，从前勾践在此称霸，夫差争夺强权。伍子胥尽忠报国，文种为气节而死。如今虽时代变迁，但英雄的风范依然存在。哪里像蜀都那样偏安一隅，而没有四海一家的气象呢？”
东吴王孙说：“并非如此。蜀都的险阻，足以自保；吴都的繁盛，足以安定邦国。二者各有长处，不可偏废。况且如今四海统一，天下一家。蜀地、吴地，都成为晋国的疆土。何必争论彼此的优劣，比较长短呢？应当一同沐浴圣上的教化，共同享受太平盛世。”
于是西蜀公子与东吴王孙，携手并肩，登城远望。观赏江海的浩瀚无边，领略山川的壮丽景色。感慨天地的广阔，叹息世事的变迁。酒酣耳热之际，意气风发，于是作歌道：“江海浩浩荡荡，天地光明朗朗。四海成为一家，共同享受安康。”歌唱完毕，二人相视大笑，尽情欢乐后散去。
四、《吴都赋》与《蜀都赋》创作关联性考证
（一）内证：文本脉络与精神内核的呼应
《吴都赋》以《蜀都赋》的对话体为延续，通过“西蜀公子”与“东吴王孙”的论辩深化主旨，形成“蜀吴对举”的叙事结构。二者均以“地域描摹—价值阐释”为行文脉络，《蜀都赋》铺陈山川险阻与城邑富饶，《吴都赋》则聚焦江海气象与市井繁华，一陆一海，一险一阔，形成鲜明互补。精神内核上，两篇均延续左思“寒门述志”的诉求，《蜀都赋》以蜀地“藏珍纳秀”喻寒门才俊，《吴都赋》则以吴地“兼容并蓄”暗喻寒门士子渴望突破地域与阶层限制，二者情感一脉相承，共同服务于《三都赋》的整体立意。
文体风格上，《吴都赋》恪守左思“征实”的创作主张，与《蜀都赋》一致摒弃汉赋虚夸之风。文中对太湖、三江的地理记载，对杨梅、荔枝等物产的描摹，对吴地“被发文身”“渔樵唱和”等风俗的记录，均贴合东吴地域实情，可与《三国志·吴书》《晋书·地理志》相互印证，形成“赋体纪实”的统一风格。同时，两篇均采用骈散结合的语言形式，对仗工整且辞藻精准，彰显西晋赋体文学的典雅特质。
（二）外证：文献记载与创作理念的统一
据《世说新语·文学》注引《左思别传》载，左思创作《三都赋》时，“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又“访吴事于陆机”，可见其为撰写《蜀都赋》《吴都赋》均做了详实的史料搜集工作。这种“访求实事”的创作态度，与两篇赋作的实证风格完全吻合，印证了左思“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的创作理念。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评价《三都赋》“精意覃思，尽锐于《三都》”，指出三篇赋作均是左思苦心经营的成果。《吴都赋》的篇幅体量、艺术水准与《蜀都赋》相当，均体现出“十年构思”的精雕细琢——无论是空间铺陈的逻辑性，还是语言表达的精准度，都与《蜀都赋》形成统一的艺术范式，证明左思在创作中对《三都赋》进行了整体规划，而非孤立撰写。
五、《吴都赋》艺术赏析
（一）空间铺陈：江海为核的全景式描摹
与《蜀都赋》“四方疆域—城邑中心”的陆地空间逻辑不同，《吴都赋》以“江海”为核心构建空间体系，形成“水域—城邑—荒野—远海”的层层拓展格局。开篇以“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定调水域根基，继而铺陈江河奔涌、大海浩瀚的壮阔景象，再聚焦吴都城邑的繁华、荒野的物产，最后延伸至远海航行与海外朝贡，从内陆到海洋，从近处到远方，构建立体化的东吴地域图景，展现出与《蜀都赋》陆地视野截然不同的江海气象。
（二）语言艺术：刚柔并济的地域化表达
《吴都赋》的语言既延续《蜀都赋》的典雅精工，又融入东吴水乡的灵动气质，形成刚柔并济的风格。描写江海波涛时，以“洪川荡潏，澄澹汪濊”“澎澎湃湃，洄洑荥瀯”等铿锵有力的语句，彰显水势的磅礴气势；描摹吴地风俗时，又以“渔父唱晚，樵子归山”“长袖翩跹，舞姿轻盈”等温婉灵动的表达，体现水乡的柔情。同时，文中大量运用与水相关的意象词汇，如“舟楫”“帆樯”“鲛绡”“珠胎”等，强化地域特色，使语言与内容高度契合。
（三）主旨深化：从地域之争到一统之思
《吴都赋》的主旨较《蜀都赋》进一步深化，从“地域价值阐释”上升到“大一统理念”的宣扬。赋作开篇通过东吴王孙对蜀都的质疑，引发地域优劣的论辩，最终以“四海一统，天下一家”的观点收尾，消解蜀吴地域之争，呼应西晋统一的时代背景。这种叙事逻辑，使《吴都赋》不仅是地域题材的描摹，更成为服务于国家统一、地域融合的文化载体，与《蜀都赋》共同构建起《三都赋》“多元共生、一统为核”的核心主旨。
六、《吴都赋》的时代呼应与独特价值
（一）时代呼应：西晋统一后的海洋文化认同
西晋灭吴后，不仅实现陆地疆域的统一，更将东南沿海地区纳入统治范围，亟需构建对海洋文化的认同。《吴都赋》对东吴江海航运、海外贸易、海洋物产的细致描摹，打破了传统中原文化对“海洋”的陌生与疏离，展现了东南沿海的发展成就，体现了西晋对海洋地域的接纳与整合。文中“蛮夷朝贡，殊方来宾”“万物辐辏，四海一家”的描写，更是直接呼应西晋“大一统”的政治诉求，强化了多地域、多文化融合的时代共识。
（二）独特价值：赋体文学的地域题材拓展
《吴都赋》在赋体文学史上的独特价值，在于其首次对东南沿海地域进行全方位、立体化的文学描摹，拓展了赋体文学的表现边界。此前的赋作多聚焦中原、关中、巴蜀等内陆地域，《吴都赋》则以江海为核心，将视野延伸至海洋，对海洋风光、航运贸易、沿海风俗等题材进行开创性书写，为后世海洋题材赋作奠定了基础。同时，其“陆海对比”的叙事视角，也丰富了赋体文学的空间表现手法，具有重要的文学范式意义。
综上，《吴都赋》作为《三都赋》的重要篇章，以江海气象彰显地域特色，以统一理念深化主旨内涵，与《蜀都赋》相互呼应、互补共生。其严谨的实证精神、精湛的艺术手法，不仅是“洛阳纸贵”传奇的重要支撑，更为西晋赋坛注入了新的活力，成为中国赋体文学史上地域题材创作的典范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