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记忆的闸门,首先闻到的不是画面,而是气味——那股混合着汗味、泡面味与旧沙发绒布味的、独属于录像厅的气味。然后,才是昏暗光线中闪烁的屏幕,烟雾缭绕间,邱淑贞咬牌的红唇定格了一个时代的悸动。
三十年,像一盒被快进的老式录像带。
此刻,我站在郑州冬日的一个短剧片场。冷风中,那位曾让录像厅沸腾的导演——王晶,正对着手机屏幕喊出“开机”。
时空以如此奇妙的方式折叠:
从香港的录像带到郑州的手机屏,从胶片时代的“赌神”到数字时代的“短剧总监制”。
这中间,隔着一代人的青春,与一座城市的产业转型之路。
01 商业“俗”手:王晶的生存哲学与时代棋局
王晶曾说:“我监制导演了400部戏,家里收藏了15000部电影。”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静。
我忽然明白,这位被贴上“商业片导演”标签的老人,其实比谁都懂电影。
这位被学术界称为“香港电影产业最敏锐的操盘手”的导演,早已将“电影”二字从神坛请下,置于烟火人间。
他的“俗”,是一种坦荡的生存智慧。
在消费主义初兴的香港,他毫不讳言自己是商业导演,目标就是赚钱。正是这份清醒,让他成了票房的常胜将军——从1989年《赌神》登顶年度票房,到《澳门风云》系列席卷26亿票房,他几乎摸准了每一个时代观众的脉搏。
面对“烂片之王”的戏谑,他一笑而过:“我那么帅,有什么可在意的?”
这份洒脱背后,是对市场规律的极致尊重,也是一种务实的坚韧。
当电影业再逢寒冬,这位古稀之年的“老水手”,又一次嗅到了新浪潮的气息——短剧。
他坦言:“短剧很奇怪,六七十岁的观众很多,付费的都是他们。”
2024年,他便以新人姿态躬身入局,将短剧与80年代拍喜剧类比:“那会儿100分钟要100个笑点,现在短剧一百集,每一集都要勾住人。”
对他而言,从录像带到手机屏,变的只是载体,不变的是那个核心法则:永远为观众制造他们下一刻最想看到的东西。
02 北上的光影:当香港手艺,遇见中原沃土
我从未想过,会在郑州的街头,与香港电影的余韵重逢。
那些举着手机和稳定器、行色匆匆的团队里,常能听到熟悉的粤语口音。
一位从TVB北上的摄影师告诉我:“香港电影沉寂了,但我们的功夫没丢。”
他在郑州一年多,拍了二十多部短剧,从宫斗到甜宠,手到擒来。他说,在这里找到了90年代港片那种“搏到尽”的狠劲——低成本、快节奏、市场说话。
郑州的短剧产业,正以惊人的速度疯长。
最直观的,是我朋友圈里悄然出现的新身份:“短剧编剧”、“短剧制片”、“短剧投流手”。
传统影视的精致金字塔旁,一片新的雨林正在野蛮生长。
在郑东新区的一家咖啡馆,我遇见一位从北京回来的编剧姑娘。她曾是长剧编剧,稿酬丰厚但周期漫长,常为植入广告和注水情节所困。如今写短剧,一天能出好几集,“有种久违的痛快”。
她说:“这里不用讨好任何人,只需要在90秒内,抓住你的喉咙。”
这不正是王晶哲学的精髓吗?用最直接的方式,满足最本质的观看欲求。
这股源自香港的商业片血脉,经过数十年的流转,竟在黄河之滨的郑州,找到了最适合它生根的土壤。
03 选择与信号:王晶的郑州时刻
2026年初,当“王晶来郑州”的消息传来,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个定义了录像厅时代的名字,怎会与手机短剧、与郑州产生关联?
但这一切是真的。1月26日晚,中原微短剧产业高地启航盛典上,王晶现身,宣布要“讲好河南故事”。
三日后,建业电影小镇,他为自己总监制的短剧《澳城风云》开机。
我挤在活动现场。
台上,七十岁的王晶操着港普,谈论着对郑州短剧的期待;
台下,是众多90后、00后从业者仰起的脸庞。
他们中许多人,可能只在短视频里刷过《赌神》的片段。
这一刻,两代影视人,因“短剧”这个全新的媒介,在历史厚重的郑州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击掌。
一位本地导演激动地说:“王晶能来,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被看见了。”
他眼里的光,让我瞬间穿越回三十年前——录像厅里,当“王晶导演作品”字样出现时,那群少年眼中闪烁的,是同样的光芒。
郑州,太需要这束光了。
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在经历地产经济的潮起潮落后,正急切寻找新的城市叙事。
短剧,这门融合了文化创意与数字科技的新产业,恰如一支强心剂,注入这座中原古都的脉搏。
王晶的落地,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个强烈的产业信号。
04 一封情书:请将光影的故事,留在黄河边
王导:
您好。
站在郑州的寒夜里,看着您片场的灯火,我想起了一句话:
所有故乡,最初都是异乡。
对您而言,香港是故乡,电影是故乡。
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录像厅里那个由您构筑的光影世界,是我们精神上的故乡。那里有高进失忆后的绝地反击,有韦小宝市井智慧的嬉笑怒骂,有小人物的悲欢与梦想。
它们教会我们的,远比课本更生动,更深刻。
今天,您来到了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郑州。
这里不仅有少林禅宗、黄河奔流、商都遗址的厚重,更有一种如同春草般向上疯长的产业生命力。
这里有完整的短剧产业链,有敢闯敢试的年轻创作者,有从北上广深回流的人才,唯独缺少的,是一位像您这样的“定盘星”。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封邀请函,更是一封情书。
我们恳请您,不只是拍一部《澳城风云》,而是考虑将工作室的一颗心,留在这片黄河浸润的土地上。
用您四十年摸爬滚打淬炼出的产业智慧,为郑州的短剧拔高制作的天花板;
用您在华语影坛的声望,为“郑州短剧”这个新品牌镀上金光。
您看,历史总是充满有趣的回响。
当年,香港电影人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创作,养活了一个时代;今天,在郑州,新一代的内容创作者,正用手机和云端,探索着叙事的新边界。
您从录像厅时代走来,恰好能引领这个手机屏时代。
活动散场,冬夜郑州,寒气刺骨。我心中却暖流涌动。
七十岁的王晶,仍在求新求变,主动跳进短剧的浪潮。
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真正的专业精神,从不是固守传统的孤芳自赏,而是敢于将毕生所学,押注于未来趋势的胆识。
从录像厅到手机屏,从维多利亚港到黄河畔,从胶片到数据流……
载体、地点、技术皆在剧变,但那份“想讲一个好故事”的冲动,以及“想被看见”的渴望,穿越时空,从未改变。
今夜,我会打开手机,特意寻一部片尾写着“于郑州拍摄”的短剧。
我知道,在那小小的屏幕里,有这座城市的未来,也有我们所有人的昨天。
王导,郑州,已然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