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读者前几天在评论区给我留言,想听听小寨村的故事。今儿个咱就说说这个夹河滩小村。
记得前两年写《洛阳古渡记》一书,曾提过一嘴小寨古渡,那篇写得实,村里好几位老人读了,眼圈都红了——为啥?这村子的水患记忆,刻得太深了,深到一拎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
河东河西一瞬间
小寨村原先在伊河北岸,归岳滩镇王庄管,离偃师老城六里地。早年村里就两户人家,郭姓和孔姓,元末明初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水旱虫灾连着来,中原地面荒得很,人烟稀稀拉拉。到了明洪武年间,山西过来的移民,寻到这伊河岸边落脚,守着几亩地,闲时撑船打渔,日子过得紧巴,却也撑着。为了躲水患,村民们凑着力气筑堤修寨,村子不大,人也不多,“小寨”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民国21年偃师地图上的小寨村位居伊河西岸
民国二十一年的偃师地图上,伊河弯成个“几”字,小寨就卧在河西岸,安安稳稳的。那会儿靠着河口的便利,村里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住户添到一百多户,上千口人。后来西边赵家庄那儿,也冒出个小寨村,为了分清,那边叫西小寨,这边便成了东小寨,只是东小寨的名气大,旁人提起,还是只说“小寨”。到了清乾隆末年,村子又分了南北两寨,隔三百来步远,偏东的仍叫东小寨,偏南的就叫南小寨,终究还是一个村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小寨的命,偏被水攥着。地势低洼,伊洛河年年闹脾气,伊河的河道更是滚来滚去,小寨村便跟着“挪窝”——今儿在河北,明儿许就到了河南;归属也是颠三倒四,忽而归偃师四区,忽而划给五区,这会儿属这个乡,那会儿又调去那个乡,像个没根的孩子,被河水推着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小寨村
一九五四年八月上旬,雨下得邪乎,伊洛河一起涨了水。洛河在西石桥决了口,偃师的王庄、魏窑大堤也塌了,全县五十一个乡遭了灾,十三个村最惨,小寨和王庄,九成以上的房子都塌了,土坯墙泡得发软,哗啦一声就倒了,家具、粮食被水卷着漂,村民们站在高坡上,看着家园成了一片泽国,哭都哭不出声。
后来县里下了令,政府出钱,把小寨村迁到伊河南岸顾县段湾村,另划村址重建。再后来,又把段湾南寨,还有一九五八年因修水库整体搬来的李湾村,凑到一块儿,成了新的李湾村。小寨就这么从岳滩乡划到了顾县乡,成了李湾村的一个自然村,原先的老村子,只剩一片被河水浸过的痕迹。
小寨渡口遗址
偃师伊洛河两岸,几十个村子,像小寨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少见得很。如今翻偃师的地图,还能看出这村子“南渡北归伊河口,河东河西一瞬间”的模样,一笔一画,都是河水的印记。
南渡北归伊河口
明清时候,夹河滩的水患就没断过,庄稼种了收不收,全看河水的脸色。小寨人没法子,只好靠水吃水,撑着船摆渡营生,小寨渡口就这么冒了出来,慢慢成了伊河上杨村和高崖之间的要道,水旱码头,人来货往,倒也热闹。《偃师交通志》里写得明白:“偃师县伊河上有三个渡口,即东杨村、西高崖、中间小寨。”
清乾隆十八年,河水又滚了道弯,小寨、王庄和对岸的顾县村,为了渡口的归属,闹了纠纷,还打了官司。最后县衙出面调解,两村才达成共识,立了块《东河渡口碑》。前些年还有人见过这碑,偃师的民间学者还抄过碑文,只是前些日子我专程去王庄村西南的小寨河口寻,问了好些老人,都摇摇头,说不清楚碑在哪儿了,只剩一片荒草,对着静静流淌的伊河。
渡口兴旺的时候,村民们就建了庙,敬河神,盼着河水能温顺些,行船能平安些。东庄村有位杨姓老者,跟我说小寨过去有座金龙四大王庙。元明那会儿,庙里的金龙四大王,是村民和船家们常拜的神。这神原是南宋临安的教书先生,叫谢绪,元兵打进来,他不愿做亡国奴,投江死了。后来有传说,元末的时候,他在徐州吕梁上空显灵,领着风雨雷电,引黄河水淹了元军,帮明军得了天下。明太祖朱元璋念他有功,就封他为护国济运黄河之神,还管着运河。往后,沿河的百姓、官家,都供着他,凡是水神庙,里头准有他的像。因他排行老四,就叫金龙四大王,那庙也就叫金龙四大王庙。
后来明末清初,王庄村的黄守才在夹河滩名声大了,人们又开始敬黄大王。再加上小寨地势低,金龙四大王庙年年被水淹,墙泡得发潮,神像也蒙了泥污,村民们没办法,就把庙迁到了西边五公里外的尚庄村油坊庄那儿,离了河水的侵扰。
几张船票忆往昔
一九四九年以后,王庄村北地的几户船工,搬到了小寨。住的是土坯瓦房,墙皮掉着,顶子漏着雨,破破烂烂的,可就是这几户人家,让冷清了些的小寨渡口,又热闹了几年。
这几年渡口是怎么兴盛起来的,没什么文字记载,想来也和伊洛河两岸的其他渡口一样,顺着日子的势头,自然而然就火了。我翻出藏着的洛阳老船票册,里头竟躺着几张小寨渡口的票根,黄纸片子,印着模糊的字,倒像是把当年的河水声、撑船声,都裹在了里头。
加盖“伊河”“小寨”字样的偃师县人民政府建设科船票
一张是偃师县人民政府建设科的渡口客船票,盖着“伊河”“小寨”的戳子,面值三百元,是旧币,折成新币,也就三分钱。查《偃师交通志》,建设科是一九五〇年三月设立的,管着全县的交通,还整治过河运,打了那些欺行霸市的船霸、河霸。一九五六年二月,建设科撤了,改成交通科,下设公路段、运输站这些机构。这么算来,这两张三分钱的船票,该是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六年之间用的。
加盖“小寨河口”字样的5分船票
还有两张,是偃师县交通局的渡口客票,盖着“小寨河口”的戳,一张还特意写着“伊河渡口船票”,面值都是五分。交通局是一九五八年六月成立的,把交通科、运输站、公路段合到了一块儿,这两张票,就该是那之后用的了。
小寨渡口最后的艄公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寨渡口就渐渐冷了。人来得少了,船也不常撑了,最后连艄公都不见了。河面上只剩一根钢丝绳,过河的人攥着绳子,一点点往对岸挪,风一吹,绳子晃悠悠的,河水在底下流着,哗哗的,像在说过去的事。
曾经热热闹闹的小寨渡口,就这么悄没声儿地,隐入尘烟里了。可那些关于水患、关于摆渡、关于家园的记忆,还藏在老人们的皱纹里,藏在泛黄的船票上,藏在伊河不息的流水里,一提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