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份工作,结缘于一场因爱奔赴的招聘会。2004年,男朋友的工作率先签到了洛阳市河柴集团——那是一家赫赫有名的军工企业,专门为大型轮船制造发动机。得知他将在洛阳扎根,临近毕业的我便一心想往这座城市靠拢,希望能和他在陌生的城市里相互扶持。
2004年11月,洛阳举办专场招聘会,男友陪我特意从陕西理工大学赶来。人群熙攘的会场里,洛阳市第四十三中学的招聘摊位吸引了我——他们正在招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老师,与我的专业完美契合。我攥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郑重地将简历递给招聘老师。让我意外的是,对方翻看简历后,当即邀请我第二天去学校试讲,语气里满是期待。
我后来才知道,四十三中并不在洛阳市区,而是坐落在吉利区,距离市区有一段不短的路程。第二天,我按时赶到学校,试讲的内容被指定为高二的哲学课,主题是“因果关系”。站在陌生的讲台上,面对台下坐着的校长、任课老师,还有一群眼神好奇的高二学生,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提前备好的教案缓缓展开讲解。
我试着用生活里的实例拆解抽象的哲学概念,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讲到日常学习的积累与收获,没想到学生们听得很投入,时不时举手提问,课堂互动的氛围格外热烈。试讲结束后,校长和听课的老师笑着点头,夸我“思路清晰、表达流畅,和学生的互动感很好”。那一刻,我心里悄悄燃起了希望,以为这份工作十拿九稳。可校长话锋一转,说:“现在还不能跟你签合同,学校还有几位洛阳师范学院的实习学生,也是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等他们都试讲完了,我们再综合做决定。”
带着“等待通知”的答复,我回到了陕西理工大学。日子一天天过去,招聘会的热度渐渐褪去,四十三中的消息却石沉大海。我偶尔会想起那次试讲,想起学生们积极的眼神,可随着时间推移,失望慢慢累积,到2005年3月时,我几乎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毕竟时隔四个月没有音讯,大概率是自己落选了。
就在我以为这段求职经历已经画上句号时,一通陌生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电话那头,是四十三中校长熟悉的声音:“小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我们学校录取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惊喜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校长在电话里笑着解释:“其实你不是试讲得最好的那个,有个女生讲得比你更出色,但她后来考上了研究生,来不了了。你是表现第二好的,我们综合考虑后,决定录用你。”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在宿舍里跳了起来。很快,我按照要求签好合同、盖好章,再小心翼翼地把合同寄回去。几天后,属于我的那份四十三中已经签好字、盖好公章的合同被寄了回来,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我心里满是踏实感——这意味着,我终于能去洛阳了,终于能和男朋友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也终于能踏上梦寐以求的讲台,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
2005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热烈,我攥着大学毕业证、教师资格证和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踏入了洛阳市第四十三中学的校门。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直到如今,每当想起那段匆匆而过的时光,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悔意,像被风吹起的尘埃,轻轻落在记忆的扉页上,挥之不去。
初入职时的新鲜感,至今仍清晰可辨。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飘着粉笔灰与少年们身上淡淡汗水混合的味道,教室里的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校长把我领到办公室,同事们笑着打招呼。那份突如其来的归属感,让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我,瞬间卸下了所有忐忑。
只是我没想到,这份工作的强度与住宿条件的艰苦,远超初出茅庐的我的预料。新来的教师没有单人宿舍,学校把一间空置的大教室改造成了集体宿舍,五六张架子床沿着两边墙壁排开,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住,挡住了阳光,却挡不住教室里挥之不去的空旷与简陋。因为原本是教室,这里没有独立卫生间,也没有就近的水源,洗脸刷牙的水要提着水桶去公共水池接,喝的热水得用保温瓶去办公楼的茶水间打,日子过得像回到了寄宿求学的学生时代。
尽管条件艰苦,但同住的几个女老师相处得格外融洽,我们都是刚毕业签到这里的大学生。这样的集体生活,不过大学宿舍的延续。平时大家互相帮忙提水、分享生活用品,偶尔在睡前聊聊天,吐槽一下工作的忙碌,说说心里的小烦恼,艰苦的日子也便多了几分暖意。
在这群伙伴里,小周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教初一数学,我们俩性格合得来,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每天下班,我们总是一起去学校对面洛阳石化集团的食堂打饭,坐在角落的桌子上,边吃边聊当天的教学趣事——她会吐槽某个调皮学生上课偷偷玩玩具,我会分享初一学生写的可爱纸条;周末有空,我们就结伴去市区逛街,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走,看看路边的小店,买几件便宜的衣服,或者买点水果和零食带回来分给其他室友。那些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像一串串温暖的珍珠,串起了那段艰苦却难忘的时光。
工作上的压力,也远比我想象中沉重。我接手的并非单一学段的课程,而是初一三个班、高二两个班的政治课——横跨两个年级,教材内容、知识深度、学生认知水平截然不同,意味着我必须同时备两本完全不同的教案。
更具挑战的是,我还兼任了初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刚毕业的我,面对一群十三四岁、调皮好动的孩子,既要操心他们的学习成绩,又要处理班级里的鸡毛蒜皮——谁和谁闹了矛盾,谁上课偷偷传纸条,谁的作业没按时交,都要一一过问。每天清晨七点不到就得到教室,检查早读、组织早操,晚上还要看自习,一天下来,嗓子哑了、腿也酸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我心里依然热爱这份工作。课堂上,当初一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回答出我设计的问题,当高二的学生与我探讨社会热点、眼神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那种教书育人的成就感,总能驱散一身疲惫。作为班主任,看到班里的孩子越来越团结,调皮的学生渐渐收敛心性、认真学习,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我曾在心里悄悄规划,要陪着这些孩子走过初中三年,要在高二的课堂上带学生们看透政治的本质,要在三尺讲台上慢慢沉淀,成为一名让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男朋友在河柴集团的工作,看似体面稳定,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落差。他入职后第一个月,工资条上的数字只有六七百块钱。更让他心灰意冷的是,厂里的老员工们闲聊时总说:“在这里干一辈子,工资也就这样了,饿不死但也富不了,没什么奔头。”这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刚毕业、满怀抱负的他心里。 当公司提出要签订三年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他犹豫了。
他打电话给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里,拿着这点死工资过日子,南方的机会多,工资待遇也比这边好,我想去那边闯一闯。” 我看着他焦灼又向往的样子,心里满是纠结。我刚在四十三中站稳脚跟,虽然工作忙碌、住宿条件艰苦,但我真心热爱教师这份职业,也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我一遍遍劝他留下来,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可他早已下定了决心,任凭我怎么劝说,都没能动摇他的想法。
不久后,他不顾我的百般阻拦,还是递交了辞职报告,彻底告别了这份在别人看来“铁饭碗”般的工作。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率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目的地是无锡——听说那里的工业园企业云集,就业机会很多。他走后,一个人在异乡的我心里更多了几分离愁别恨,总是郁郁寡欢。
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毫无预兆。入职两个月后,学校一位带初二政治课的老师要外出学习一个多月,课程需要有人临时接手。副校长孟老师找到我,语气平淡地说:“小齐,初二那几个班的课,你先顶上吧。”我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校长,我现在已经带了初一三个班、高二两个班的课,还当着班主任,每天备课、处理班级事务已经忙不过来了,再接初二的课,我得再备一门全新的教材,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啊。”
我以为副校长会体谅我的难处,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丢下一句:“明天就是周六了,你看着办。”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那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威胁,仿佛在说“你不接,就别干了”。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我,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被这样一句话唬住?年轻气盛的我瞬间红了眼,一股脑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想辞退我吗?”
我清楚地知道,当时我和学校签的只是聘任合同,并没有和教育局签订正式的就业合同,本质上就是临时工,校长确实有辞退我的权力。但被他这样逼迫,我骨子里的倔强被彻底点燃了。副校长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直接顶撞他,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说:“你要是敢写辞职报告,我就敢给你批。”
“写就写!”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话赶话到了这份上,谁也下不来台。校长当即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我咬着牙,当着他的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辞职报告。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年轻气盛的冲动和被冒犯后的不甘。校长拿起报告,看都没多看几眼,大笔一挥,写下了“同意”两个字,那两个字龙飞凤舞,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对教师职业的所有憧憬。
消息很快传开,和我关系要好的同事小周第一时间找到我,眼眶红红的,为我打抱不平,说:“校长怎么这样,他这是欺负我们新来的,要杀鸡儆猴。”甚至和我一起新签来的老师,要一起去找校长要个说法。年长的梁老师把激动的他们拦了下来,说事已至此,别把事情闹得太大,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初一年级的年级组长吕老师急匆匆地赶来,安慰我说:“小齐,你要是还想留下来,我现在就去找校长求情,他肯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我摇了摇头,心里又酸又涩,却还是硬着头皮说:“算了吧,他是校长,我这次顶撞了他,就算留下来,以后指不定怎么为难我呢。”
政治教研组的组长也专程来找我,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个有天赋的老师,课讲得好,对学生也用心,就这么放弃太遗憾了。要不再想想?”我望着老组长恳切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却还是婉拒了她的好意——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年轻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回头。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教案本、学生们送的手工小礼物。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初一三班的孩子们齐刷刷地站在走廊里,一个个低着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出来,几个女生忍不住哭出了声,围着我哽咽着问:“齐老师,你真的要走吗?”“齐老师,你以后会不会回来看我们呀?”
我看着孩子们挂满泪水的脸庞,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多想告诉他们,我舍不得他们,我多想留下来陪着他们,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我转身快步走出校园,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离开了洛阳市第四十三中学,我辗转来到了无锡华庄镇——此时,男友已经在这边的工业园上班,住在华庄镇的凯发苑小区。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2004年那场忐忑的试讲,想起2005年那个意外的录取电话,想起洛阳四十三中的校园、宿舍里的伙伴、教室里的孩子,还有校长写下的“同意”两个字,我心里的悔意就会越发浓烈。如果当时我能再成熟一点,能沉下心来和校长好好沟通,如果当时我能放下那点年轻的自尊心,接受同事们的求情,或许我就能在热爱的教师岗位上一直走下去。可人生没有如果,那段匆匆而过的两个多月的教师生涯,最终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提醒着我,年轻时的冲动,往往需要用漫长的岁月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