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年冬天在郑州转车,冻得直跺脚时瞅见站台显示屏上滚动着“米字形高铁枢纽”的字样。当时只觉得这词儿挺形象,后来才明白,原来郑州早就在下一盘大棋。
国家这些年陆续画了十几个都市圈的大饼,中部地区就占了仨,郑州圈、武汉圈,还有长株潭圈。说实在的,这些规划图纸铺开时,老百姓最关心的倒不是什么宏观战略,而是明天早高峰能不能少堵半小时。
郑州站那碗烩面的热气我至今记得,氤氲里听见邻座两个生意人掰着手指算账:“从郑州发货,往西走陇海线,往南奔长三角,运费硬是比别处省三成。”这话倒是不假。
郑州圈把开封、洛阳、平顶山都圈了进来,5.88万平方公里的地盘上,铁路网密得像蜘蛛结的网。
但光有交通可不够。去年参加个文旅展会,开封来的小伙捧着清明上河图文创产品叹气:“咱这宋文化金招牌,总不能光让游客看铁塔吃灌汤包吧?”这话点出些门道,郑州圈里十三朝古都洛阳、瓷都禹州、太极故里焦作,哪个不是一肚子故事?
可资源攥在各自手里,攥久了难免发僵。现在上头设想让郑州当“带头大哥”,我倒觉得像让老字号搞联名,能不能做出新味道,还得看火候。
初到武汉的人,十有八九会被出租车师傅的急刹惊出冷汗。长江大桥上司机老陈跟我调侃:“九省通渠嘛,过去货船挤得像下饺子,现在连中欧班列都从家门口发车了。”
他指着江面货轮说,这些铁家伙去年撑起武汉港400万标箱的吞吐量,码头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武汉圈把黄石、鄂州这些邻居拢进5.78万平方公里的“朋友圈”时,最让人眼热的还是去年GDP破两万亿的消息。
朋友在光谷搞芯片研发,深夜发朋友圈吐槽:“又陪流片到凌晨,但想到咱设计可能跑进华星光电的屏里,值了!”翻他公司楼下热干面摊的价目表,五年涨了五块钱,这或许比经济报表更直白。
不过五一去梁子湖露营,看着对岸鄂州顺丰机场的塔台亮灯,钓鱼的老伯突然冒了句:“飞机一响黄金万两,可我这鱼塘明年还在不?”这话像块小石子,在“百湖之城”的发展潮水里溅起微澜。
当武汉圈要带着兄弟们打造“光芯屏端网”产业链时,那些星罗棋布的湖泊,终究不能全变成开发区的地基。
坐城铁从长沙去湘潭吃小龙虾,车程比某些城市跨区通勤还短。列车员查票时笑道:“你们外地人总惊讶,我们三城上班族早跨市恋爱了。”这话不夸张,长沙五一广场到株洲中心广场,地图上直线距离才40公里,三城品字形排开,活像老天爷摆的现成拼图。
去年湖南GDP冲上五万亿,长株潭三兄弟就扛了四成。在株洲田心见识过“电力机车摇篮”的车间,老师傅擦着汗说:“长沙搞文创的丫头来拍纪录片,湘潭大学的娃们来做课题,咱这老厂区倒成了景点。”
最绝的是三城公交卡去年通了,有网友晒图调侃:“早晨在长沙嗦粉,中午到湘潭看齐白石画展,下午回株洲买醴陵瓷,这哪是都市圈,分明是巨型生活超市。”
但真这么完美?有次听长沙某开发区负责人诉苦:“招商引资时都说资源共享,可好项目来了,三地抢得跟比武招亲似的。”
长株潭作为中部首个获批的都市圈,1.89万平方公里地界上,产业同质化的影子总在晃悠。就像湘江里的水,看着浑然一体,细究起来长沙段与湘潭段的流速都不一样。
去年底参加个区域经济论坛,茶歇时听见两个专家争论:“郑州圈靠交通起家,武汉圈凭工业底子,长株潭占尽地利,到底哪种模式能跑出来?”
我倒想起老家县城搞开发区那会儿,书记把“筑巢引凤”横幅挂满大街,最后巢筑得气派,飞来的多是麻雀。可见都市圈建设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现在三个圈都在打“一小时通勤”的牌。郑州把开封的轻轨修得像自家后院小路;武汉拉着鄂州建地铁,活要把两城缝成连体衣;长株潭的城际铁路班次比公交车还密。
但通勤时间压缩了,社保账户啥时候能通用?跨市上班族的子女教育怎么解决?这些细节才真叫人揪心。
有回在郑州东站遇见个洛阳小伙,他指着即将发车的高铁说:“以前觉得去郑州就算出远门,现在早上去客户公司开会,中午还能赶回洛阳喝汤。”
列车呼啸而过的瞬间,我突然觉得都市圈像块活体拼图,高铁轨道是连接线,产业链是黏合剂,而最终让拼图严丝合缝的,或许是那些跨城上班的晨昏,双城恋人的周末约见,还有创业者桌上摞着的三地政策文件。
地图上这三个圈画得圆,现实里却满是毛边。听说最近在搞产业协作清单,郑州的物流网要接上武汉的“光芯屏”,长株潭的工程机械想搭郑州的航空港。
这盘棋要是下活了,中部崛起或许真不是纸上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