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意难平,访郑州后周世宗柴荣庆陵
陈胜
乙巳岁末,历史正剧《太平年》热播。吴越国“纳土归宋”是主线,然而后周世宗柴荣却成了许多人的意难平。
5年前,经朋友介绍,和郑州市文物局做过一个《“国保”说郑州》的项目,系统梳理过郑州地区所有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包含庆陵在内的“后周皇陵”,属于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然也在梳理之列。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未及一一实地查访,殊为遗憾。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观剧后的怅然,激发强烈寻访心,说走就走。
离得不远,着意寻访。专程来看望一下这位从小在课本上、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无数次被提及却总被历史烟云半遮半掩的帝王。
车过郑州市新郑郭店镇陵上村,冬日的麦田铺展着一种钝感的青黄。导航沉默后,我踩着田埂上的霜屑走向那座土丘。它太朴素了,朴素得像大地偶然隆起的一声叹息。没有神道石兽,没有巍峨享殿,唯有几排并不粗壮的松柏和枯槁的槐树静静矗立,枝桠划破灰色天穹。要不是“后周皇陵”“周世宗陵”的醒目碑刻提醒,我无法将其与皇陵联系起来。
寒风刺骨,庆陵寂寥。墓旁古碑,字迹已被风雨啃噬得模糊。一如历史对待这位君主的态度:既慷慨地赐予“五代第一明君”的史笔褒扬,又吝啬地让他的王朝在记忆的夹缝中,坍缩成薄薄一页。
一、双姓皇帝:被折叠的时代
北风如刀,麦苗翻滚,如同翻动未合拢的史册。关于他的名字,竟成了第一重迷雾。《太平年》剧中称“郭荣”,而史籍多为“柴荣”。这不仅是姓氏之异,更是一个王朝合法性的微妙褶皱。
他出身邢州(今河北隆尧)望族,家道中落后投奔姑父郭威。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收养关系比血缘更牢靠。郭威的亲子被后汉隐帝屠戮殆尽后,柴荣这个“内侄养子”反成了最可靠的继承者。他继承的是“郭”姓国祚,坐的是郭威打下来的江山。然而,欧阳修撰《新五代史》,执意唤他“世宗柴荣”,仿佛要将那颗属于郭周王朝的心脏,轻轻放回柴氏的胸腔。
这姓氏的游移,藏着政治哲学的深意。赵匡胤黄袍加身后,一面善待“柴氏后人”,一面却让郭氏后人主持后周宗庙祭祀。直到百余年后宋仁宗朝,才寻得柴荣侄孙柴咏封为“崇义公”,专司周祀。司马光曾尖锐指出:既然后周国姓为郭,祭祀当用郭氏后裔。而王安石一句“岂可因其继郭氏而遂改其姓”,便将这本历史的账本轻轻合上。
于是,柴荣成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双姓皇帝”——法统谱系里他是郭荣,民间记忆与后世叙事中他却是柴荣。这分裂的称谓,像一道隐秘的裂纹,暗示着这个夹在唐宋盛世之间的过渡王朝,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尴尬的“中间状态”。身份的双重性,一个未完成统一的王朝,一个被篡位的君主,一个连姓氏都充满争议的传奇帝王。
二、时间的密度:五年半与三个十年
站在这周长仅百余米的封土前,你很难想象,这里安息着一位曾立下“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宏愿的帝王。五年零六个月,是他全部的在位时长。在动辄数十年的帝王纪年中,短得像一声未落尽的钟鸣。
然而,这五年半的“时间密度”却高得惊人。他西征后蜀,夺秦凤四州;三伐南唐,尽取江北十四州;北伐契丹,42天收复瀛、莫、易三州及三关。当他突然倒下时,燕云十六州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他在战争间隙,还做了太多大事:整顿禁军、选拔寒士、刊定礼乐、考正历法、疏浚漕运、铸“周元通宝”……甚至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灭佛”:废寺三万所。熔铜佛铸钱时,他说:“苟利于民,虽头颅可舍,况铜像乎?”史籍岿然。
柴荣的五年半,有如历史时空中的“中子星”——在极短周期内,释放出改换天地的能量,其引力场深远地改变了历史的轨迹。赵匡胤建宋后,几乎全盘接收了他的制度、军队与统一方略。明代王夫之说得透彻:“柴氏之治国,均田、治军、礼贤、恤民,规模弘远,宋不能易也。”
三、俭朴的隐喻:未完成的工程
《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记载,后周太祖郭威生前曾多次叮嘱柴荣:“陵所务从俭素,应缘山陵役力人匠,并须和雇,不计近远,不得差配百姓。陵寝不须用石柱,费人功,只以砖代之。用瓦棺纸衣。临入陵之时,召近税户三十家为陵户,下事前揭开瓦棺,遍视过陵内,切不得伤他人命。勿修下宫,不要守陵宫人,亦不得用石人石兽,只立一石记子,镌字云:‘大周天子临晏驾,与嗣帝约,缘平生好俭素,只令著瓦棺纸衣葬。'若违此言,阴灵不相助。”柴荣仁孝,严格奉行。郭威嵩陵、柴荣庆陵均皆简陋,陵前无石人石兽等物。
柴荣39岁盛年而逝,壮志未酬。千载以下,无数帝王将相的功业,没于尘土。他在位不足6年,却因其诸多杰出贡献而卓然于五代十国,乃至整个中华史册。其陵史称“庆陵”,不以壮丽闻名,而因“纸衣瓦棺”成为中国古代的一股清流和一大奇观。
因为薄葬,少了盗墓贼的叨扰,反而获得安宁。“开放式”的陵园里,现存石碑33通,多是明清两代帝王遣使致祭所立,已字迹难辨。墓前最高大的石碑,为2017年中华柴氏文化联谊会所立。两侧,今人新立的16块石碑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柴荣的经历和功绩。这些后来者的碑石,像时间的补丁,试图修复对一个古代伟大帝王的记忆。并不高大的覆斗形封土,墓顶残存古槐,零星碑碣,再无其他。简陋是自觉的选择,令人震撼;是后周“薄葬”制度的体现,更是那个时代精神的隐喻:一切从简,因为更大的“工程”尚未完成。
柴荣去世后,他7岁的儿子柴宗训即位。不到半年,便发生了著名的“陈桥兵变”,赵匡胤废周自立,大宋王朝闪亮登场。柴荣像一位在黎明前倒下的建筑师,手中的蓝图被后来者接过,署上了新的名字。历史叙事偏爱闭环——唐朝的繁华与崩解是一个故事,宋朝的统一与文治是另一个故事。而后周,尤其是柴荣的五年半,成了两个宏大故事之间,一段被折叠的注解。人们记得他“五代第一明君”的美誉,却少有人细数这美誉之下,是一种多么孤独而沉重的尝试:在价值的废墟上,重建一个文明应有的形状。
四、民间的回响:麦田里的对话
正欲离去时,偶遇陵旁陵上村一位长者。老人淳厚,望向土丘,淡淡说道:“这个人不贪。”顿了顿,又补充道:“全国各地的柴家后人,每年清明都来。”
简单两句话,却道出了历史记忆传承的双重脉络。在正史里,他是英主、改革家、悲剧英雄;在民间,他却成了“柴王爷”——五路财神中的南路财神,窑工、矿工、建筑匠人的保护神。这身份的转换颇有深意:一个试图让天下富足的皇帝,最终在百姓的香火里,成了财富与技艺的守护者。他的形象从庙堂滑入市井,从史册渗入传说,却获得另一种更为韧性的永生。
朔风野大,大地起伏,如同历史深长的呼吸。我忽然想起那部剧名——《太平年》。对于柴荣而言,他的人生里,何曾有过“太平年”?他始终在征战、改革、建构,在时间的激流中,奋力搭建一座通向太平的桥梁。最终,他倒在了大桥即将合龙的时刻。
五、尾声:悲声与生机
“热剧”总有被人遗忘的时候,但柴荣的历史功业不会。
以访陵时所作七律一首,聊为感怀:
《乙巳岁末怀后周世宗》
残冬驿外立苍茫,冻土寒云掩庆陵。
六载风雷涤九域,半襟星月照孤旌。
心焚夙夜图治疏,血沃关山未罢征。
千古兴亡谁与问,蓬蒿深处起悲声。
这悲声,并非绝望的哀鸣,而是未竟之志在历史旷野中的悠长回响。归时回望,庆陵在暮色中宛如一个沉默的句点。但这句点不是终结,而是一个巨大悬念的开端——他未竟的事业,将被如何继承与发扬;他的改革,如何似暗河般滋养后世;甚至他姓氏的谜题本身,都已成为宗法社会一个微妙的注脚。
冻土之下,并非死亡的静寂,而是未竟之志的蛰伏。石碑上的文字会继续风化,但麦田年年返青,仿佛在履行一个古老的承诺:真正的纪念,从来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生生不息的、在寻常土壤里不断重来的生命。柴荣,这位被折叠在历史深处的皇帝,终于在他最简朴的陵墓旁,等到了最恢宏的祭奠——一片辽阔的、不断生长的人间,与人间烟火里,那不曾熄灭的、对“太平年”的恒久向往。
作者简介:
陈胜,中国唐史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化学者、大型纪录片《河南历史文化博览》解说嘉宾。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长于儿童文学、散文、诗歌、历史传记创作和隋唐史研究。著有新人文历史读物《大隋雄主杨坚》(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唐风烈烈》(郑州大学出版社),传统文化微读本《揭秘中国古代科技》(世界图书出版公司),诗集《往年他岁》(郑州大学出版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