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赵民伍 文章编写： 兵忆流年 （内容有少许润色）1989年
冬天比较早地就来了，那时候的郑州火车站，乱七八糟的，人挤着人。
我是从部队回来的，身上那身军装，领章帽徽都已经摘掉了，就剩下光秃秃的四个眼儿。
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两床旧军被，还有给家里带的一些特产。
天气挺冷的，风还挺猛的，顺着袖口就往里面钻。我站在出站口的大钟下面，不敢动地方。
我们要转车回老家，中间有六个小时。
战友大刘拉我，「老赵，去候车室挤一挤吧，这里风太能往里面钻」
我摇摇头，把领口又紧了紧，「你先去，我在等一个人」
大刘嘿嘿一乐，拍了下我肩膀就走了，他知道我在等着谁。
半年前，我在部队驻地医院住院，得的是阑尾炎，有个实习护士，叫小林。
那真的是特别好看，不对，那是确实好看，白大褂里头，老是爱穿一件红碎花的裙子。
一个农村兵的我，挺呆笨的，不太会讲话，她给我换药的时候，我就盯着墙角的暖气片看着。
出院的那天，她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在郑州的地址，还有这么一句话，「路过郑州，一定要告诉我」
我退伍，写了一封信，跟她讲我讲起码说不定哪天就会到。
那时候通讯不怎么方便，我也不确定她有没有收到信，可我就是想碰一下运气。
我把蛇皮袋垫在屁股下面，坐在台阶上。
眼睛死死盯着出站口的人群。
每一分钟都好像跟拉练五公里一样那么久。
过来一个穿红衣服的，我屁股就跟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就弹起来。
看清脸了，不是她，我又慢慢坐回去，心跳得都快到嗓子眼了。
那时候我兜里揣着一包大前门，那是连长送我的。
我抽出一根，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穿皮夹克，有的穿子大衣。
自己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旁边是个脏兮兮的蛇皮袋。
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要是她真来了，看见我这副穷酸样子，会怎么想。
她是城里人，是大学生，我是个回乡种地的退伍兵。
这道坎，比我们部队的障碍墙还高。
天慢慢黑了，车站的大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肚子咕咕叫着，我从兜里掏出个凉馒头，啃了两口，却咽不下去。
大刘跑出来两趟，见我还在那儿坐着，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壶热水。
「老赵，十一点了，车快开」
我点了点头，没动。
我想起在医院时，她笑着问我，「赵班长，你们那山里有映山红不」
我说有，满山都是。
她说，真想要去看看。
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希望，现在，蹲在郑州的大风口这里，我感觉那是在做梦。
凌晨两点。
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并不会等我们。
我站起来，腿早就麻了，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
我最后看了一眼出站口那个空空的铁栏杆。
没人，也没有红碎花裙子。
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底板用力碾灭它。
提起蛇皮袋，转身走进候车室。
那一晚，我没睡着，车轮子哐当哐当响，每响一下，就把我往老家的山沟沟那边推得更远一点。
回到家，我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夹进一本《民兵训练手册》里。
后来，听大刘说，那几天郑州路不太好走，也许是信晚到了，也许是她临时有事。
但我没再去问。
我不怪她，我们当兵的人，讲究个有自知之明。
回村第2年，我娶了邻村的桂兰。
桂兰不识字，模样也不像小林那样洋气，可她挺能干，还晓得疼人。
下田回来，她常常把热乎的饭端到我手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这么过着，种地、打工、盖房、养娃。
三十多年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
如今的郑州火车站，早就变了样子。
前两年，我带着孙子去郑州旅游，路过火车站广场的时候，我又站了一会儿。
孙子问我，爷爷，你在看什么
我回答，「没什么，看看一个老熟人」
其实，那天晚上她来没来，已经不重要。
要是那时候见了面，我这穷小子，能给她什么
也就是让人家跟着受穷罢了
现在想想，老天爷是疼我，也是护着她
人生这趟车，有上车的，就有下车的
错过了那朵红花，我才守住了自家这块实实在在的庄稼地
这辈子，不觉得亏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