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库二十城记:郑州三章

“河南故事多”

2025年12月16日晚间，我在书店阜民里店，“读库二十城记”郑州站如期举行，老六与现场读者恳谈。我作为对谈嘉宾参加活动。

此日下午，老六发了条微博：“郑州活动开始前夕，收到黑桃老师精心制作的读库在中原地带的作者和选题分布图。河南故事多。”配图是黑桃创意设计的“读库地图（局部）”。

事实上，活动伊始，黑桃执行的是B方案，他以河南读者作者团的名义献给老六的，是约请前同事静趣老师手绘的版本。按照他与我在书店焦姣原来的设想，这张图要制作成签名墙，请来自全国各地的读友在相应方位签名留念。也幸好没有推行，否则来自浙江台州的小若、江苏扬州的孙盛楠等读友难免无所适从，而河南郑州也未免显得太拥挤了。

话题就由此说起，我问老六如何看待“读库宇宙”里的河南作者与作品。

他判断，从作者与作品密度上来说，河南或许高不过深圳。

我由近及远，联想到事关深圳的文章：《读库2405》里冉儿的《二本学生毕业后》、余自仙的《住青旅的日子》、吴聚平的《搬家记》，《读库2005》里张梁口述、叶小果整理的《攀登者》，《读库1903》里高敏口述、叶小果整理的《生命摆渡人》，《读库1704》里杨中依的《三和大神》、吴晓雅的《白石洲女生》，《读库1003》里余昌民的《理想者袁庚》……

他又判断，在山河四省里，河南的作者与作品绝对数量应该是相对较高的。其原因除了底蕴，更重要的，缘于这是一片变化的土地，从乡村到城市、从省内到省外的人员流动，造就其生存技能，加之自觉的记录意识，产出有张力与多义性的故事。

以黑桃为例，那张地图上，呈现他在家乡的《讨债》（载于《读库2505》），在省城的《我在郑州跑代驾》（载于《读库2404》），至于在魔都的《我在上海开出租》（载于《读库2103》），限于主题与尺幅，只得付之阙如。

我说到一件往事。2015年5月25日，我赴北京探访读库。老六戏称即将面世的《读库1503》快成河南人专辑了。六天后看完此辑校样，我才清楚，瘂弦口述、王立记录整理的《双村记》，我的《家长的小升初》，何季民整理编辑的《上海交大解放日记》，背后都是河南人。

两年后，类似的情况又一次出现：《读库1703》里，张冲波的《大舅回乡》，骆武英口述、骆淑景记录整理的《盲流》，乃至刘勃的《分裂时代的前夜》，都与河南密切相关。老六特意作文《河南故事多》，认为《大舅回乡》在温情之外，还有裂痕、冲突、算计和悲凉，既补足、映照了瘂弦先生的讲述，也弥补了他编辑过程中的遗憾；而随后接到的《盲流》，记述留守故土的人，展现出时代和生活的另外一类现实。那时，他只知道张冲波与骆淑景都来自三门峡，并不知道他俩是夫妻。

当日，张冲波也出席郑州站活动。老六戏谑他起初的隐瞒“别有用心、居心叵测”。他坦承心曲，《大舅回乡》留用后，妻子判定她的稿子也能发，修改后投出不到四十八小时，果然如愿。他担心老六知晓两人的关系后，就不再安排在同辑发表，故有此举。

当年，老六在文中写道：“从稿件配置上来说，《读库1702》已经刊发了河南南阳的移民，游子瘂弦的文章，近期不再出现关于河南的文章为宜。但《读库1703》这样的编选，既是一种冒险，也真真体现出一种不谋而合的丰富性和不期而遇的完整性。”

“我满足得怅然若失”

2025年12月21日，“读库二十城记”落幕后，老六发了条微博：“我满足得怅然若失。”所配长图为他的同名文章，其中写道：“我听到了那么多事件的来龙去脉和故事的细节，我见到了那么多沉潜勇毅的人和他们坚韧平实的生活、奇迹般的变化，我体验到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城市的大大小小的空间里人与人、人与书之间奇妙的邂逅与绵延不绝的情愫。”

我相信，此中应包含刘炯《曲山街少年》文章内外的因缘。

“读库二十城记”启幕前，读友“书记”拉我进入读库读者群一群。欢迎仪式后，我在群中潜水。但见活跃者“除了读库，什么都聊”，甚至有几人插科打诨，互相讽刺打击挖苦嘲弄用反语贬斥，分外热闹。

某日，平时话痨的“六糊糊”忽然宣布自我禁言两周。其后，《读库2506》上市，有人发现此辑头题《曲山街少年》的作者竟然是他，大家一方面感慨群里作者浓度又添一分，另一方面仍在打趣沉默中的他。不久，书记通报，他已给几个家伙打过招呼，近期不要逗糊糊，因为此文比较悲，糊糊的父亲在地震中不幸因公殉职……

郑州站当晚，我询问老六此文编发的幕后。他说，此文是一篇自然来稿，刚开始，他觉得文章不够好，本来想要放弃。此文开宗明义，就是要用记忆、用文字重建北川县曲山街，重现街上曾经的人物与风物。这样的文章不易写好，一切都在读者的期待之中，不管是成长还是生离死别。

后来，他又觉得，当下的事太容易被覆盖，一个多么重大的事，过几天就被新的事覆盖，再过几天新的事又被更新的覆盖。汶川大地震遇难者有五位数，但如今去当地几乎已看不出地震痕迹。他自责，虽然此文有问题，但是身为编辑，可以尽量把问题淡化，把优点凸显，而不应有这种成见。在编校期间，他与作者只是邮件往来，并不明了对方的现况。

泉州站互动交流时，有一位来自杭州的女读者说，她想为母亲出一本书，给亲朋好友看，问老六怎样操作。他向她推荐数码印刷，又解释一番。此时，一位男读者起身，展示手中的《读库1500》，又说《读库》十年前就做过变量打印、按需印制的实践。2014年，佳能邀请老六担任数码印刷设备代言人，报酬是做一千本数码印刷的书。他于是征集一千个订户，发来高像素照片，印在《读库1500》扉页藏书票的位置。读者因而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书，亲历出版的一种可能。那位女读者一看就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签名合影环节，那位男读者请老六看他的那本《读库1500》。藏书者名叫刘炯，即《曲山街少年》作者，其上印着全家福，照片上的他还穿着开裆裤，现在已是厦门大学副教授。

老六在郑州站说，他当时百感交集，真的有点泪目，与刘炯拥抱。他说，如果那些故事不是刘炯写出来，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如果那天刘炯没有从厦门去泉州，他也不会知道那本《读库1500》是什么样。所以他有个冲动，想再联系一下佳能，再让他代言一回，明年为读者再做一千本定制的书。

“六哥流泪了！”老六讲到这里，坐在他侧面的读友王恺喊道。

在读者的掌声中，我想起老六近二十年前说的那句话，默念给曲山街少年：“每个人都渴望找到的穿透平凡现实的力量和勇气，也许就蕴含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而并不是超越在现实之外。”

 “让明天自己来找我”

2025年11月27日，老六发了条微博：“‘诗人书店’位于海南陵水黎族自治县农贸市场内，店主小岛是个诗人。书店只是一间小瓦房，所以‘读库二十城记’现场只能放出十八张门票。2025年11月23日，我和诗人海桑在这里举行了‘二十城记’的第十一站活动，并与小岛开心合影。11月27日，看到小岛发朋友圈，‘诗人书店’于这一天摘牌闭店。”

老六在郑州站再次提及此事。他说，陵水站后，海桑和他们一起到下一站湛江，11月25日在梦田书院的活动结束后，选择乘坐绿皮火车回安阳——诗人还没到家，那家书店就关门了。

此前一天，12月15日，我们一行五人赴安阳拜访海桑，其间为他转述老六这条微博。他大为惊讶，又在三天后发我微信：“你说了之后，我又特别留心了解了一下，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过心里还是很佩服的，闭店肯定是在他计划中的，闭店之前，他又让书店绽放了一次，他的心里肯定更是五味杂陈。”

安阳之行，是为实现羊顿的心愿，在诗人面前演绎《一个朋友说》。为此，他背着吉他，南行千里。

2025年2月，我携妻带子赴京探亲访友。东东枪事先得知后，约我在抖音读库旗舰店聊天。20日直播前，羊顿就用南京市民李先生送的吉他，以此曲暖场，并说海桑这首诗曾助他渡劫。我录下羊顿演唱视频，事后转给海桑。海桑看后回应：“那么这首诗哪怕只有羊顿老师一人读过，也就完全值了。”五天后的25日，羊顿生日当天，他还将直播议题定为“先挣钱还是先读书”，而这句话就源自这首诗。

这首诗不长，全文如下：

一个朋友说：“先挣钱吧

等生存问题解决了

再去读书，去写诗，去享受生活。”

然而不，怎么能呢

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开始了恋爱

我喝酒，我打架

我为了一个女人跑了两千里

为了一首诗，我几小时蹲在大门外

今天是今天的，让明天自己来找我

妻子说：“先围着孩子转吧

等孩子长大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然而不，怎么能呢

孩子会自己长大的

如果我等他长大，我就老了，我就死了

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对不起，孩子并不比我更重要

正如我不比我父亲更重要

我们各人都是自己的

相互区别，相互爱着

席间，羊顿说，这首诗的标题若改为《让明天自己来找我》，也许更合适。海桑说：“其实我几乎所有的诗都是没有题目的，只是在写就之后，随便捻出第一句或其中的几个字充了题目了事，甚至写的是不是诗也不去管它。我觉着你想把它唱出来也是一样的。”

羊顿深以为然。在《一个朋友说》之后，他还弹唱一首《直到我们两手空空》。这也是海桑的诗作，同样出自其正式出版的首部诗集《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原名为《这世界如此喧闹》。而且羊顿作曲更早，首发于他的四十一岁生日。海桑曾评论道：“唱吧唱吧，把诗唱成歌，诗与歌就相互成全了。”

是日，同席者另有小若、阿盈、黑桃，以及本地读友王体印。

返程路上，收到海桑的微信：“有诗有酒有音乐，今年最美的一场小聚。可以收官了。”

四天后，获赠海桑寄来的新书《苦瓜和甜瓜的滋味，我都想尝一尝》。他在护封上题词：“甜中有苦，苦中有甜。”

书中夹着一片海桑叶。他说：“海南陵水的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六哥一起坐车来到湛江。第一次来湛江，写诗的海桑第一次见到植物的海桑。我在海边的海桑树下，坐了很久，采了许多叶子回来。”

这是读库年会的回响。

2026年1月25日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