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中旬,湖北鄂西磷矿的矿调项目终于结束了。
七个月,两百多个日夜,翻过的山、走过的路、采过的标本,都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回郑州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第一次有了归心似箭的感觉。
到郑州时是下午。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手机震动,是小宋的消息:“到了吗?”
“刚下车。”
“晚上来学校吗?”
“来。”
放下行李,洗去一身风尘,我换上了那件小宋帮我挑的藏青色夹克——她说灰色太老气,这个颜色显精神。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确实和几个月前那个穿着旧呢子大衣的土气青年判若两人。
906路公交,我从那时起坐了几百遍的线路。
从我的住处到郑大老校区,四十分钟车程。我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心里想着待会儿要和她去哪里散步,要说什么话。那种期待感,像小时候等着过年。
小宋通常在东门的公交站等我。远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车停稳,我跳下去,她就会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饿不饿?”
“还好。”
“去飞乐小厨?还是后街新开了一家麻辣烫?”
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进校园。郑大老校区的夜晚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我们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说各自一天的事——她说实验室的师兄又发了论文,她说导师布置的任务太难,她说室友谈了恋爱天天煲电话粥。我说项目收尾的琐碎,说同事的趣事,说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片好看的晚霞。
有时候走累了,就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冬天的风很冷,但靠在一起就不觉得。
回去时通常已经十点多,906路已经停运了。我坐地铁1号线转2号线,要多走二十分钟的路,但心里满满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周末我们会去看电影。她喜欢看爱情片,我喜欢看剧情片,我们就折中,挑一些口碑好的。有时候看到一半,她会悄悄把头靠过来,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散场后去逛商场,她给我挑衣服,我给她买奶茶。
“这件好看。”她拿起一件毛衣在我身上比划。
“听你的。”
“你自己没主见啊?”
“在你面前没有。”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那段时间,室友都说我变了个人。有天晚上我回去,室友小李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少文,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怎么知道?”
“还用问?以前你回来就皱着眉头,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走路都带风。”他上下打量我,“衣服也有品位了,这谁给你挑的?”
我笑了笑:“女朋友。”
“看,我就说嘛!”
我进房间时,听见他在客厅自言自语:“谈恋爱真好,我也想谈...”
其实不只是谈恋爱,也和手里有钱有关。工作四年,没买房没买车,账户里攒了将近二十万。虽然不算多,但相比学生时代,确实宽裕了不少。请她吃饭不用犹豫,看电影不用算计,给她买礼物时也不用太心疼。
2017年情人节,我提前请了假,去二七广场的珠宝店挑礼物。柜员推荐了一款珍珠手链,细细的链子,一颗圆润的白色珍珠,简洁大方。我想象着戴在小宋手腕上的样子,觉得好看,就买了下来。
晚上见面时,我把礼物递给她。她打开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太贵了吧?”
“不贵,情人节嘛。”
“可是戴这个太高调了。”她把盒子合上,又打开看一眼,“以后买个普通的银手链就行,真的。”
那天晚上她一直握着那个盒子,时不时打开看看。送我去地铁站时,她突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我愣在原地,摸着被亲的地方,傻笑了很久。
2017年夏天,小宋研二结束,马上要研三了。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们照常在操场散步。她忽然说:“我妈想见你。”
我脚步一顿:“什么?”
“我跟我妈说起你,说我下学年学费你说你帮我交。”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妈说,这个男孩挺实在的,想见见。”
“可是...”我有些慌,“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万一给你丢人了怎么办?”
“没事的,我爸妈也是普通人。”她抬头看我,“而且你不知道,我二妹的对象前段时间提要让她出房子装修的钱,我爸妈觉得还没结婚就让女方出钱,有点不厚道。我说起你主动要帮我交学费,他们就觉得你可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看她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吧,我带你回商水。”
那个周末,我独自一人坐上了去周口的大巴。小宋提前一天回去了,说在家等我。一路上我都在想,见面该说什么,手该放哪,要不要带礼物,带什么礼物合适。
商水是个小县城,比我想象中热闹。小宋家在县城住,早年靠着做馒头的手艺,父母攒下了一些家底——两间门面房,两套商品住宅。这在县城算是不错的条件了。
到她家门口时,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小宋的母亲,四十多岁,圆脸盘,笑起来和小韩很像。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坐了一路车累了吧?”
屋里还有小宋的父亲,话不多,但眼神里带着审视。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放哪,小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听小宋说,你工作挺稳定的?”她妈问。
“嗯,在地质队,还行。”
“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哥,在濮阳市区教书。”
“父母身体都好吧?”
“都挺好的。”
一问一答,我答得老实,却也显得笨拙。小宋在一旁不时插话,缓解气氛。她爸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更加紧张。
在商水待了三天,小宋带我去看了她上学的地方——商水一高,还有实验初中。走在那些她曾走过无数遍的路上,听她讲高中的趣事,讲哪个老师严厉,讲哪个食堂的饭好吃,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高中时候可想考郑大了。”她说,“后来考上了,可高兴了。”
“所以你是来郑大等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等你呢。”
回郑州后没几天,小宋接到了她二妹的电话。她在阳台上接的,我在屋里,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她表情,大概能猜到。
挂了电话,她走进来,表情平静。
“你爸妈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坐到我旁边,“就是说你有点内向,不太会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说?”
“我说对啊,他就是那样的人,老实,不会花言巧语。”她靠在我肩上,“我说我就喜欢这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下次去的时候,表现好点就行。”她说,“慢慢来。”
过年时,我又去了一次商水。
这次待了三天,比上次自然多了。小宋的母亲依然问这问那,问我家里的事,问我的工作,问以后的打算。我一一回答,虽然还是不太会说话,但至少没那么紧张了。
有一次我和小宋出去散步,回来时听见她爸在屋里说:“别问那么多了,人家孩子老实,你问那么多让人紧张。”
小宋母亲回他:“我这不是关心吗?”
“关心也不是这么问的。”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那天晚上,小宋提议去KTV。她爸妈都去了,还有她二妹三妹。包间里,小宋的父亲拿起话筒就开始唱,唱的居然是《东方之珠》,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快五十岁的人。
“我爸年轻时可爱唱歌了。”小宋凑到我耳边说,“我妈就是听他唱歌才看上他的。”
“那你呢?唱歌像谁?”
“我?我五音不全,像我自己。”她笑,“我妹她们都随我爸,就我随了不知道谁。”
一曲唱完,小宋的父亲把话筒递给我:“来,你也唱一首。”
我摆摆手:“我不太会唱。”
“没事,随便唱。”
小宋在旁边推我:“唱一个嘛。”
我只好接过话筒,硬着头皮唱了一首《十年》。跑调是肯定的,但唱完后,小宋的父亲居然鼓了掌:“还行,就是嗓子没放开。”
那晚回去的路上,小宋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我爸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看不上的人,根本不会让唱歌。”她说,“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一直在替你在我妈面前说话。”
我想起门口听到的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年后回到郑州,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906路的公交,郑大的操场,周末的电影院。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我们知道,这条路是要一直走下去的。
从牵手到见父母,从陌生到了解,不过短短半年多。但好像又认识了很久,久到可以很自然地想象以后的生活——在郑州买个小房子,她毕业找份工作,我们结婚,然后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那你会让着我吗?”
“看情况。”
她打了我一下:“什么叫看情况?”
“小事让,大事商量。”我说,“总不能你打我还不能躲吧?”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吴少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我看着操场上稀疏的人影,想起那些年兜兜转转的相亲,想起那些无疾而终的相遇,想起西安那场大雨。然后低头看靠在我肩上的这个女孩——她脸圆圆的,眼睛细长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可我就是觉得她好看。
“也谢谢你等我。”我说。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906路大概已经停运了,地铁也快没了,但我不着急。能这样坐一会儿,就很好了。
那些年寻寻觅觅,原来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人,可以一起坐在这里,吹着风,说些有的没的,然后牵着手回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