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是在郑州度过的,毕业之后,我离开了郑州。起初和大学同学联系还算频繁,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渐渐只剩下微信群里的寒暄。偶尔谁在群里发一句“最近怎么样”,底下稀稀拉拉几条回复。但有一个现象很明显:留在郑州发展的同学,大部分做的是销售。房地产销售、汽车销售、教育课程销售、保险销售、平台招商销售、医药销售、建材销售……甚至连做运营、做行政的同学,最后也会转到“带点销售性质”的岗位。这让我觉得郑州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大。高架纵横,商场林立,地铁穿城而过。可真正留给年轻人的岗位,却似乎集中而单一。虽然也有一些好工作,比如公务员、教师、银行等岗位——这些岗位名额有限,竞争激烈,筛选残酷。剩下的,几乎都是销售和销售辅助行业。
我这样说这并不是对销售的贬低。我上学的时候,也去商场当过促销员。站在柜台前,一遍遍重复产品优势,拉住路过的人介绍。那种被拒绝的尴尬、成交后的喜悦,我都体验过。优秀的销售,是任何行业都急需的人才。他们懂产品、懂市场、懂人性,能把资源整合起来,把价值变现。没有销售,再好的产品也可能躺在仓库里积灰。所以我尊重销售,也理解销售。但当一个城市的职业结构过于偏向销售,它就会呈现出另一种气质——一种“销售型城市”的气质。
销售型城市的核心逻辑,是提成,是差价,是信息不对称。你三块钱卖给我,我两块钱卖给他,他再加几块钱卖给别人。一层层叠加,一笔笔流转,城市在不断的买卖中运转。在这样的城市里,最容易流传的故事,是某某一夜暴富的神话。一单房子成交,几十万提成到账;一笔渠道合作谈成,全年收入翻倍;一个爆款产品卖出去,豪车豪宅随之而来。毕竟销售人员的成功是显性的。他们的事迹成为年轻人奋斗的目标。于是,很多年轻人被吸引。但他们忘了自己是否真正适合销售,是否擅长与人博弈,是否有强大的抗压能力。他们只看到了结果,却忽略了代价。
而销售型城市往往鼓励的是“能说会道”的能力,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忽悠”和“反智”。当一个人能把普通的东西讲得天花乱坠,他就能获得更高的回报。在这样的环境里,踏实做事的人往往显得不那么耀眼。
与之相比,生产型城市则呈现出另一种秩序。生产性城市中,一个产品的制造,需要设计、研发、加工、测试、运维、安全、运输等多个岗位协同完成。每个环节都不可或缺。共同构成一条完整的价值链。在这样的城市里,财富的产生更多来自“创造”而非“转手”。收入往往与参与生产的成效挂钩,而不是单纯与成交额绑定。能力提升,意味着岗位升级;经验积累,意味着输入增加。生产型城市容得下多种不同能力的人。内向的人可以钻研技术,细心的人可以做质量控制,善于规划的人可以做项目管理。城市的发展,更像是一场交响乐,而不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摊位。
当然,现实中没有哪个城市是纯粹的销售型或纯粹的生产型。每个城市都是混合体。郑州也有制造业,也有研发企业,但在我的感受里,一直觉得郑州的销售气质过于浓重。它像一座巨大的集散市场,货物、人流、信息在这里交汇,再分散到更远的地方。交易繁荣,买卖频繁,却缺少足够多深度的创造。这或许与它的地理位置有关。作为交通枢纽,它天然适合做流通和中转。但当“流通”成为主旋律,“生产”却没有同步壮大时,城市对年轻人的承载能力就会受到限制。
郑州有很多大学。有成千上万的大学生。每次在郑州中转,在地铁上总会遇到他们,说笑打闹,充满朝气,对未来充满期待。然而等他们毕业后,在商场里穿着工装做销售顾问,地铁口发传单的推广员,写字楼里打电话拉客户的业务员。他们眼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郑州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却似乎没有给年轻人足够多元的未来。当岗位结构过于单一,当成功样本过于集中在单一领域,城市的想象力就会变窄。那些擅长研发的人、擅长技术的人、擅长深耕某个领域的人,可能会选择离开,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土壤。而留下来的人,则在红海中厮杀。
我并不悲观,也不指责任何人。城市的发展有它自己的逻辑。郑州也在变化,高铁、机场、新区、都在尝试突破。我还是会想:这座城市能不能在交易之外,多一些创造,让那些不善花言巧语、却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也有宽阔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