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郑州,我知道的不多。
这不是我想的词,是那首民谣里唱的。李志唱的时候,我还在另一个城市听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郑州的街头。
提起郑州,除了这首歌曲,除了省会城市,还真没有其他的印象。著名的景点,特色的美食,历史,经济,等等等等,这些我一概不知。
去年五月,去了趟郑州。火车开了好几个小时,窗外从山变成平原,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麦子快熟了,一片一片的黄绿色,铺到天边。
下午到的郑州。刚出站,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刚才还有太阳,忽然就没了。风起来了,带着土腥味,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烟头,打着转往前跑。站前广场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拖着箱子,抱着包,往候车厅里涌。我站在广场中间,抬头看天。
云是黑的,压得很低,从西边压过来。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下,是砸。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地上冒白烟。几秒钟的时间,广场上的人全跑光了,只剩下几个没处站的。
雨下了多久?没印象了。只记得雨打在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四周全是哗哗的声音。广场对面的楼模糊了,变成一团灰影子。
后来雨小了些,顺势搭了趟公交,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小旅馆、小饭馆、杂货铺。招牌淋得湿漉漉的,颜色更鲜了。
那天傍晚,在巷口吃了碗烩面。
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有点发黄。墙上贴着菜单,塑料的,边角卷起来了。灶在门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往上飘,飘出门外,散在雨里。店里的招牌除了烩面,还有牛肉馅饼,是现烙的。
我问老板,这饼得烙多久。老板操着一口我完全听不懂的河南口音。干脆我说,那就上碗面,再加一份馅饼。
面端上来,很大一碗。汤是白的,浓的,上面飘着几片羊肉,撒了香菜和葱花。面条宽宽的,扯得薄厚不均,一看就是手拉的。一碗面下去,一股暖意从嘴里流到胃里。
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店里没别人。老板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雨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灯照着湿漉漉的街,水洼亮晶晶的。
又过了一阵,雨停了。
趁着晚上,去了二七纪念塔。塔在市中心,两条大路交叉的地方,四周全是商场和饭店,人来人往。塔不高,双塔并立,青灰色的砖,顶上有个钟。
塔里什么样,我没进去,只是单站在对面的天桥上。往下看,是郑州的街,熙来攘往。往上看,二七塔的旁边,是一块LED屏,上面闪烁着歌词里那句,“关于郑州我想的全是你”。
站了很久。雨后刮着微风,凉凉的。
第二天,决定往老城区走一走。
巷子窄,弯弯绕绕的。两边是老房子,有的刷过,又旧了,有的还是红砖裸露着。电线横七竖八架在半空,缠成一团一团的,麻雀站在上面,一动不动的。一个修鞋摊摆在墙角,老头戴着老花镜,低头缝一只皮鞋,旁边的收音机沙沙响,放着豫剧。
拐了几个弯,看见一座寺。
门不大,灰砖的,门楣上有字:北大清真寺。往里走,院子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礼拜堂关着门,听不见声音。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密密的,遮出一大片阴凉。风一吹,树叶翻动,哗啦哗啦响。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第三天,去了一个老厂区。是叫什么“郑州记忆”,还是什么“创意园区”?当地人管它叫“二砂”。以前是砂轮厂,苏联人帮着建的,后来不生产了,改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游景点。离火车站不远,坐几站公交就到了。
大门还在,老式的,两边是红砖墙,上面爬满了藤蔓。往里走,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刚长齐,嫩绿嫩绿的,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
大道上没什么人。
往里走,两边是一排排红砖厂房。又高又大,屋顶是拱形的,窗户窄长,一格一格的,好多玻璃碎了,剩下黑黑的空框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的一层,把红砖都遮住了。风一吹,叶子翻动,像绿色的波浪。
有的墙上刷了涂鸦。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画着一些形态各异人脸和符号。有的墙上还涂着“天荒地老”,“文祖武宗”。涂鸦下面,爬山虎还在往上爬,已经盖住了一半。
抬头看顶上,一棵小树。它的根扎在哪里?怎么上去的?风那么大,怎么没被吹下来?
没有答案。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间厂房改成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铁艺桌椅,空着。透过玻璃往里看,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墙上挂满了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这座厂区以前的样子:机器在转,人在忙,烟囱在冒烟。
走到厂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砖厂房还在那儿,静静的,爬满爬山虎,窗户黑黑的。那小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哗啦响。
傍晚的时候,到郑州会展中心CBD附近走走。地铁坐到郑东新区,远远就能看见一栋长得像一根玉米棒子,金黄色的高楼,竖在湖边,立在夜晚的天色里。
沿着湖慢慢走。
湖水灰绿灰绿的,风吹过来,皱皱的,一层一层往岸边推。对面是高楼,一栋一栋的,玻璃幕墙反着最后一点天光。再远处是玉米楼,变换着不同种的颜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看着湖水,看着对面的人,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坐了很久。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看着那些灯在水里晃,看着对面的人来来去去,听着后面的说话声、笑声、狗叫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风一直吹。凉了,该走了。
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玉米楼还在那儿,亮亮的,在水里晃。
最后一天早上,又去了老城区。
巷子里有人在炸油条,锅支在门口,油热了,面放进去,滋滋响,很快膨胀起来,变成金黄色。香味飘了半个巷子。街边也有很多家卖胡辣汤的。对比找了一家,的确,这里的要比以前在别处喝到的更味道浓郁,东西也更有嚼头。
走过去的时候,猫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眯上了。
背着背包,走在郑州的街上。还是那些车,那些人,那些声音。电动车还是成群结队地过,红灯停,绿灯走。路边还是那些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小吃的。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蹲着刷手机,有人推着孩子慢慢走。
该走了。进站,上车,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慢慢往后移。先是站台,然后是一片旧房子,然后变成农田,变成远处淡淡的黄绿色。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关于郑州,我知道的确实不多。在到这里之前,甚至没有一个我能说得出名字的景点,也没有一定要去看的地方。就是去了,逛了,走了一些路,在一些地方站了站,看了看。
但那些画面还在。
二七塔窗口望下去的街,电动车流,买菜的人。清真寺院子里的老槐树,树荫一地。老厂房墙上的爬山虎,风一吹就翻动。烟囱顶上那棵小树,不知道是怎么长上去的。湖边那些晃动的灯影,在水里扭来扭去。巷子里油条与胡辣汤的味道,刚出锅的烫手。
这些画面没有用,也说明不了什么。它们只是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记忆里,偶尔会想起来。
想起来的时候,就知道,郑州我去过了。
让我再次拥抱你,郑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