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郑州一地为例:2025外卖骑手生存情况考察报告
零、前言
说实话,我实在不能以勤快自称:本来答应的在正月初五发出来的文章一直拖到今天,不谈劳什子生病与否,没有完成承诺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向外卖骑手们致以歉意。
我自2026年1月下旬放假回郑,经简单了解后便开始跑美团众包外卖;2月3日起至郑州金水区的几个站点对专送骑手进行采访。调研结束后,我对于郑州一地的兼专职外卖骑手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具体而真实地体会到了算法系统对骑手的精准指派和框架束缚。在此期间所学习的知识、积累的经验、体会的感情成为了这篇考察报告的坚实基础。我也在此向作者“这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星球”表示衷心的感谢,星球为我提供的核心材料与个人见解对这篇文章起到极大的帮助。
本次考察的核心是要去采访骑手们的,但我没有选择上来就去站点做调研。为什么做调研?是因为我们对这件事不了解所以去调研吗?我认为其实是对一件事情有了解后才能去调研。怎么了解?就是去和这个职业的人们一起去干活,实际上手做了,你才能了解这项工作的流程、才能有对这份工作的想法与感悟:有了这些了解才能做调研。而调研,就是为了调研人。
一、为期一周的众包工作
众包,即兼职骑手,与专送骑手不同在于工作时间自由,且无制服头盔与健康证等强制要求(参与乐跑计划的众包骑手需要统一制服,乐跑骑手可以算是半职业的骑手了),下载“美团众包”APP并认证身份、完成数个学习视频再缴纳100元保证金后,即可开始接大多数类型的订单。与专职骑手相同,每天上线后从接取的第一个订单开始扣除3元/天的代缴保险费,用于保险期间内骑手发生意外事故的申请理赔;但实际上出现交通事故后,部分骑手的实际赔付情况不甚理想。据等餐时偶遇的骑手同志说,出了交通事故后,理赔情况很不一样:轻微事故,平台保险一般会正常赔付;可一旦事故严重(如骨折),保险公司第一时间不是想着理赔,而是找各种理由拒保。最常见的操作就是:先认定你的车不属于合规电动自行车(因为速度等均不符合GB-17761-2024标准),同时它也不算合法上路的电动摩托车(骑手没有DEF驾驶证)。交警处理这类事故时,通常会按电动摩托车(机动车)标准判定——可绝大多数骑手都没有摩托驾驶证,保险公司就会以“无证驾驶”为由拒赔。
我第一天跑单时缺少经验,一趟接了多单但部分未按时送达,而后发现尽管单子超时却不扣钱就没在意,晚上就收到多单违规通知。郑州“安准卡”功能上线后取消了“超时扣钱”制度:安准卡满分12分,每按时送达加0.2分(据说过了新手期后改为0.1分/单),一单超时6分钟以内扣3分,超过6分钟扣6分,分数<3分会减少同时接单量。每月首次低于0分可通过线上学习整改加分,第二次线下学习,第三次将暂停一个月的接单功能。据了解,“安准卡”是美团于2025年逐渐开始推行的新制度,实际上减小了骑手对于超时的恐惧心理(因为曾经超时后会扣除本单30%~70%的金额,几乎让这单等于白干)。
派单制不是专送骑手的专属。众包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打开接受系统派单功能。打开后系统会为你就近派单,你有权利拒单,但从当天第二次拒单就会对账号产生减少派单量等影响。系统主动为你派单是好事,在僧多粥少的郑州经常能看到商圈边坐在电动车上等单的骑手,如果你想主动抢到单,那你几乎没有对突然跳出来的单子进行价值衡量的时间:当你花时间看清楚商家位置、卖家位置、公里数、配送费、该单是否参与特殊奖励机制等重要信息时决定抢下时,这个单子早就被人抢走了。不过确实有一些极为差劲的单子:商家距离远、买家位置偏(不可能接到返程单子)、单价低、不参与“专属跑单礼”等活动奖励,这样的单子就在平台上一直停留,多次刷新也无人接取,此刻众包骑手们默默无言的默契实在有点可笑。
当你接到或被派到不好的单子时,你有一次转单的机会:即这个单子有30秒的时间重新回到订单池里,看是否有其他骑手愿意接取;转单机会只有一次,若无人接取,你依然要跑完这个单子。所以有时骑手为避免转单没人接,他们会自行为该单贴上几块钱,以“刺激”别人去跑。
众包骑手与专送骑手相比,平台派单量略少,单价也较低,底线单价几乎是1元1公里,但与专送骑手一样享有属于众包骑手的奖励活动,如“专属跑单礼”、“温暖暖冬春季赛”等,奖励机制各不相同,但核心逻辑都是阶梯制的单价规则,“跑得越多,补贴奖金就越多”。我的驻点在郑州北郊,从郑州单量热力图看绝大多数订单都在南边的金水、二七等老区,再加上自己的电动车续航不够、也没有租电瓶,跑出来的成绩自然在奖励活动里不怎么够看。
既然续航有限,那么在同样的路程里跑出更多单量就是成为单王的秘诀。然而订单并非多到随意挑选,那么一边送单一边接取大致方向相同的订单才是常态:所以大部分外卖骑手都是边骑车边用手在手机上不断划拉,不是在看抖音而是在选择适合自己的顺路单。每响起“您有新的订单了”或是“您收到一个转单求助,请注意查看”的提示音,我也得在把车拧得飞快的同时看上几眼单子。系统有时会根据你取这一单和送这一单的路线,就近为你匹配较为顺路的“顺风”单,会为你规划出最近最便捷的一连串的接单送单路线。这样,在骑手的视线上只有三种空间坐标:商家定位—路线导航—倒计时界面。城市景观就异化成由送达率、超时风险构成的数字迷宫了,三维现实被二维导航所精准规划后,骑手的视觉认知就被算法完全征用了。
美团的导航是较为靠谱的,但跟导航有时不是最好的选择。在熟悉一些路况后会发现有时逆行数百米可以省出来1甚至2公里的路程,这对于争分夺秒且惜电如金的外卖骑手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很多时候我是能闯红灯就闯、不能闯创造条件也要闯,如此扣了不少我的服务分:闯一个红灯扣0.1分,但一个按时单能加数分,听起来似乎有点讽刺的意味。以前我也不赞成骑手闯红灯的行为,但实际亲身进入到这样的迷宫中,行驶时每一次将目光投进屏幕、每一次闯红灯,心态完全是侥幸的、神经也完全是麻木的。
当你接到一单后,系统会根据取单送单的路径为你匹配适宜的送达时间。你严格按照系统送单路径走,大概率不会超时,但遇到商家卡餐、道路拥堵等情况就不一定了。这种情况在大型商圈尤为常见。在万达广场这样的商圈附近等单,的确可以获得大量的单源,但你要考虑到餐馆多为9~12楼的高层且商家林立,在等电梯、找餐馆的过程中会浪费一定时间,一些商家出餐也会把时间卡在骑手即将有权报告商家卡餐前出餐,而出门后拥堵的道路同样让人头疼。所以一旦遇到意外情况,时间又被系统算法切割成几个倒计时模块时,骑手就会陷入"分秒必争"的焦虑状态了。当你看着时间一秒一分流过去的时候,时间的观念才达到最大的具象化。即使配送时间充足,但看着算法的倒计时,你依然会有一种紧迫感,心理时间和物理时间就产生割裂了。你甚至会怨恨午晚高峰为何车流量这么多,红灯这么长,并排行驶的电动车这么慢,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和人愚蠢地作对。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也没有对路上狂鸣喇叭然后从我身边窜过的骑手生出一丝火气。
在不断跑单的过程中,我有一个后知后觉的感受:作为兼职的骑手,实际并不存在一开始想象中的悠闲与放松,反而大脑被寻找更多顺路单、计算跳动的倒计时、盘算更近的路线等等琐事所绑控。我们说这是骑手进入了一种“投入”的状态,这种投入的状态,能让你全身心集中于骑车与接单送单,能提高工作效率。但这种所谓的“投入”,并不会让你有进步的感觉,因为它不像是考研考公那般学习上的投入能带来知识进步的喜悦,又不像是科研般那样专注精神上的投入能拥有成果趋近的满足:这是一种纯体力上的投入,所换来的除了多送两三单得到的十几元钱以外,没有别的身心健康的进步了。在这种状态下,人成了轮轴,成了社会运转的机械的轮轴,就必然减少了自身的一些特点,也无从去在这份工作中展露自己的个性和想法了。所以,别的工作你或许能通过一些出奇的创意或独到的见解而脱颖而出,但是在如送外卖这样的体力工作中,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份工作上标新立异。如此投入并非喜悦或是满足,真要论起感受则是悲哀空虚迷茫等等多种滋味掺杂而成的复杂情感,就像拉磨的驴子一样。无疑是一种对人极为残忍的异化。
高峰期时依然是正弘城、万达广场等商超的单子要占据大头,接了这样的单你的确有进去暖暖冻僵的身子的机会,但是头戴头盔、风尘仆仆的你和来娱乐的俊男靓女们非常格格不入,面对快速跑过他人身边引来侧视的目光,你会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爬出了井盖,这里没有任何人或组织愿意对你做出胞吞;“借过”、“你好”、“请问”、“对不起”,这种话一路上是不少说的,后来采访比我稍大些的大学毕业的骑手朋友时,但他们也笑说自己依然保留着大学生身上的懵懂与文明,算是孔乙己始终脱不下的长衫。等到送餐高峰期过后,等到“投入”的状态缓过来,你看着写字楼玻璃幕墙中自己的身影,再看着城市灯光的变换,会陡然间有一种极大的失落与郁闷。如上所述,这种失落同样是是后知后觉的,它可能早就产生于某单的单价克扣中,产生于商家出餐效率低的等待中,产生于某单即将要超时的焦灼中,产生于顾客莫名其妙的刁难中,但因为“投入”的状态在,也都被一概盖住了。等不“投入”了,也就集中爆发了。当这个时候,平台的微笑行动(实质是检测是否为注册骑手本人在使用该账号跑单)又提醒你该微笑打卡了,你拿起手机正对着自己,露出的那种苦笑,是最好的演员都演不出来的——演员没有那种经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的。
当天完成的订单金额会进入“今日预计收入”,至第二天上午方可提现至账户,一般骑手每月有两次免手续的提现机会,用完后不论单次提现金额多少,每次提现都需缴纳1元的手续费。
二、专送骑手采访数日谈
美团跑单方式种类较多,除普通的众包外,“专送”与“乐跑计划”、“畅跑计划”、“同城核心”、“乐跑远”、“驻跑计划”、“一对一急送”都属于进阶型的跑法,其中每种方式各有其优缺点,如畅跑骑手好处是派单多、时间自由,但单价低;一对一急送好处在一单一送、单价更高,但等单时间长;专送骑手好处是收入稳定、社会保障全面,但时间不自由。
所以对于“跑外卖是更自由的职业”的说法,绝不能用在专送骑手的身上。众包骑手自己注册接受培训后就可以上线跑单;而专送骑手则归站点管理,需严格按照站点排班工作,但有更稳定的单量和更高的单价。作为专送骑手,美团和淘宝闪购(前身为“饿了么”)等不同平台以及同一平台的不同站点,考核、管理方式有所差异,但也均有严格的排班制度和阶梯化的单价标准。专送骑手与其他跑法不同,完全是派单制,且几乎只派3公里内的近单,每单单价大概在5~8元,这样的单价在众包中只能在恶劣天气或凌晨1点后才能拿到。
专送骑手所使用的车辆可以自己改装(指添加手机支架、外卖保温箱等工作必须用品)也可以由站点提供租车服务,但几乎没有专送骑手选择租车。服装、头盔等虽然在美团官方商店有售卖,但实际上不需要自己准备,入职首月美团站点就会免费提供一套装备。但有一笔固定支出就是电瓶租赁,据了解,骑手们选择的多为200多元/月的不限更换次数的服务。所以如此看,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很多骑手都会不自觉地尽量多跑一些单子。
以郑州金水区某站点为例,该站点骑手一天有8个班次,分别为“早茶1(7:30-9:00)”、“早茶2(9:00-10:30)”、 “午高峰(10:30-13:30)”、“下午茶1(13:30-15:30)”、“下午茶2(15:30-17:00)”、“晚高峰(17:00-20:00)”、“夜宵1(20:00-22:00)”、“夜宵2(22:00-24:00)”。一般骑手会被要求必须在10点到14点、17点到21点进行跑单,即对应午高峰、晚高峰两个重要班次,除此外可以多跑多得。工作时间段内有针对个人的最低跑单要求与针对站点全员的出勤率。在自己需要出勤的时间段内,会有一定的单量要求与在线时长要求。每周四周五骑手可自行选择下周班次(至少选择三个),但自选班次需经站长微调和加班次,微调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下周有节假日、恶劣天气预警、其他骑手请假等原因。但在现实中订单紧张,为达成更高阶梯的单价,一些骑手会主动要求站长排更多的班次。我采访的一个骑手大哥每天跑6个班,工作时长达15个小时,且每个月都要保证26天左右的出勤。中国社会人才饱和的现状在基层的外卖等行业更加明显:该站点以前只有十几个人,现在已经将近50人了,但单子还是那么多单。骑手们说,“没人逼你加班,但不加班挣不到钱。”
郑州的美团专送骑手一日需在线8个小时,完成22单送餐量即可完成平台每日所规定任务。完成每日任务可签到,骑手周签到达6天后,下周送餐每单单价有额外奖励;除周奖励外还有月度贡献,即26天全勤且送单准时率能达97%以上,每单可额外再奖励三毛五。此外更长远的还有星级计划和工龄制,其中星级奖励在全国各城市都有覆盖,星级类似游戏里的段位,最高为6星,每单可有五毛六的额外补贴;5星骑手每单有三毛六的额外补贴。站点里的骑手向我介绍,新人按照正常工作时长工作,不到两年就能到6星。综上所述,除基础薪资外每单都有额外的加持,骑手往往会自愿主动多跑单,工作时长也就不自觉地增加到超过12甚至长达15、6个小时。“若是没有额外价格加持那也没什么,但有了价格加持还不多跑,就会觉得自己亏了,不知不觉跑单时长也就上去了。”骑手们跟我说。
每单额外的补贴看似是一种合理的奖励机制,但实则一言难尽。据经验丰富的老骑手说,这加起来的一块多钱在之前本来就是算在每单单价内的,现在只不过是又给额外抽出来再补贴给骑手,我拿你的钱再奖励给你,成了一种无中生有的“奖励机制”,应得的钱现在被当做引诱人的胡萝卜了。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无中生有的“奖励机制”对年轻骑手是极有效用的,一单补贴一块多,按日均跑五十单来算,就能“补贴”六十多块,周“补贴”四百多块,月“补贴”近两千块。把基础单价拆分成“底薪+浮动补贴”的方式,就可让“多劳多得”四个字,能够具象化且精确化到每单单价上,这对年轻且缺钱的骑手来说,确实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骑手收入情况不等,完全和单量相挂钩,不能一概而论。以一个在郑州结婚的中年骑手为例,除过年外,他的月收入在六千至九千之间,正月可跑一万以上,其中大年三十亦不休息。工资每周可提现一次,也每周往家里转一次钱,他父亲遭遇变故,治病欠下不少外债。郑州的美团骑手是“每月休四”制度,即每周有一天不违规的休息日,但我所相识的几个骑手每周除特殊情况外均拒绝休息。自他跑过一月以上且见到工资入账后,心态就发生变化了,之前还觉得这行灵活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现在一周明明有休息的时间,若是休息就会觉得自己亏了,一旦有这种“亏了”的想法,那这一天干什么都不自在,都会觉得太不值当,与其如此,不如不歇。渐渐地,不歇成了心安理得的,休息反倒是一种病态心理了。不歇是因为自己年轻,身体还能扛得住,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缺钱所致。他们说,多跑一天就多一天的钱,既然大老远出来挣钱来了,那还不多挣点?
据上文提到的大哥的了解,近些年新来站点的新人们多为专科与本科的大学生,仅在郑州另一站点听闻有研究生的踪迹。有时老骑手们会笑骂,说这些刚入行的有文凭的年轻人过分内卷(尤其吐槽干畅跑的,说是如今单价被拉低都是因为他们),把死读书的劲用到送外卖上了,连三块两块一趟的单都接;接就接吧,还送的得乐此不疲,即使返程空跑也要去接,才导致行业单价一再降低,配送时间一再缩短。但说归说,随着收入的愈渐减少,老骑手们的那个“界限”也一再降低了。对他们而言,在工作中影响心情最大的不是商家出餐慢、顾客态度差,最怕的是接不到单和单子单价低,哪怕收到差评或者被投诉,都没有接不到单时空跑的焦虑来的大。但最近这两年入行送外卖的人越来越多,单量少也是见怪不怪了。
每逢完成类似的考察报告,我总随身背几包香烟,闲时不知如何与骑手们聊起来,给大哥们散一圈烟,平时帮你且不说,你请教什么人家都会知无不言。骑手们毕竟“走南闯北”,很多奇闻异事真是见过不少。有个玩笑说是问身边干过骑手的才知道一家餐馆是不是真的好,此话真是不假。比如网络上有一些买家托骑手偷偷拍一张经常点的饭馆的后厨,结果看到污水横流的后厨与美食形成巨大反差的搞笑梗图。我也跑过一家羊肉鲜汤,到了取餐点只看见一洞逼仄的阴暗楼栋,进去墙上贴满了各种食物的方向指示牌,七转八拐后找到“全羊鲜汤”的小牌子,刚掀开油腻的厚门帘就被里面的店家赶了出来,问清取餐号把饭塞进我的手里就叫我离开,后来和骑手们聊天才知道郑州上线了顾客暗访通道,遇到卫生不达标的餐馆拍照投诉一家就能获得50元,面对几十万的“赏金猎人”,那些无良商家当然要急头白脸地堵着门口不让进了。骑手们干得更久一点,还会知道某餐馆经常卡餐、某小区哪个住户爱点差评、某家商店实际位置与地图显示完全不符(严肃点名国基路店优好多便利超市!),遇到这类单子就会尽量避开。我说还有种医药单有时单价好得离谱,就是避孕药或是一些性传染病自检试剂盒,大哥们听完捧腹大笑,一个老大哥说自己某次往酒店送事后用药,女买家竟然当场开门毫不避讳地边与男伴媾和边接过袋子,令人瞠目结舌。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闻外卖员因高压而突发心脑疾病去世的新闻,也为他们写过一点东西以达到发声的目的(详情见贴于下方的2024年11月1日作品)。一些骑手看得开,他们不介意平日里为挣钱多跑些单子,但不愿意抢破头了做“单王”。又有位平日里沉默少言的骑手小哥告诉我,自己三十多岁了还在搞这个,已经是天生命贱,没什么翻身的希望了,这年纪去上班也找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好工作。骑手接单跑单的工作是乏善可陈的,工作流程等一切事情也是被系统所精准安排好的,我想说点什么积极的好话却因自己已经切身体会过这段经历,真不知该如何张口。
算法
——献给死去的外卖员
你躺平的姿态
终于不再被认为是一种偷懒
彻底的舒展
死亡甚至令你感到久违的松弛
我不想再考证你的生平
在一个吵闹的时代
就用那个最朴素的词称呼你:
一个人
不是一匹马
或一台机器
一个人只可能为了爱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个人在越过极限时
会故意遗忘掉痛苦的重量
那几乎是一种习惯
是遗忘使你变轻的吗?
你突然回过头
看见爱过的人已远远地站在身后
隔着一场闷热的梦
而这个夏天再也捂不热你的尸体
“就蒸发掉我的一生吧”
你说。汗的一生
连流泪的水分都不够
而那个完美的算法
在计算出路线和效率的同时
是否也算出了一个人体内绝望的盐
是否也算出了他肩上透明的债
在共和国的夜晚
那个崭新的算法
是否能算出一个奴隶
陈旧的命运
和他草率的一生
三、关于全职骑手的社保问题与新国标电动车现状报告
2025年2月,多平台提出为全职骑手缴纳社保。2025年8月,京东首次公布对旗下15万名外卖全职骑手全面落实五险一金,每人每月平均缴纳五险一金约2000元,呼吁全行业各平台一起以实际举措,推动各项社保落地,只要骑手与平台之间构成劳动关系,平台就应与骑手签订劳动合同,履行用人单位为员工缴纳五险一金的义务,而非一味地规避劳动关系,推卸本应承担的责任。
在2025年2月前,多平台与全职骑手签订的合作协议依然不承认劳动关系,美团众包的协议为《网约配送员协议》,未明确提及双方是否为劳动关系;蜂鸟在众包协议中提到,“通过本协议建立平等的服务合作关系”;闪送的《闪送员协议》则明确,“甲乙双方确认,甲乙双方之间建立的是商业合作关系,双方之间不存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关系,不受劳动法律法规调整。双方确认,由于不存在劳动关系,甲乙之间不存在缴纳相关社会保险的义务”。中国社科院孙萍在其《过渡劳动: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一书曾提到,配送平台往往同时跟几百家甚至上千家中介公司签订协议,加盟商和代理商成为外卖平台的劳动供应商。这些公司多为“科技公司”,通过投标或市场关系拿到平台合作后,和其他人力资源公司、财税公司签订“服务外包”“转包”等协议,让公司负责骑手的个体工商户注册、个税代扣等业务。正如上文的合作协议所示,一年前的许多骑手都是与某科技公司签订协议,但这份协议并非劳动合同,而是约定双方为合作关系。而在同年9月国家强调了强制缴纳社保的“社保新规”,如此来看各平台并非责任心显现,突然修改用工关系并开始缴纳社保不过是对“社保新规”的强硬实施提前过渡罢了。
事实上,很大的一部分专职外卖骑手群体对缴纳社保抱以反对态度,其原因主要为两点:一是公司为骑手交的钱不可能完全从公司原有利益里支出,社保的钱依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本质是通过降单价、加工时等方法从骑手那里把钱找回来;二是许多骑手对未来持悲观态度,首先面对惨淡的出生率,当下骑手们认为未来的年轻一代不足以承担起自己这一代庞大的养老支出,自己将成为这场“击鼓传花”游戏里被牺牲的最后一代;其次除去平台缴纳的费用外自己还需缴纳至少600元/月,与之前相比这样则突然增加了一笔不小的开销。
关于第一点,骑手们的理由非常有道理。根据咸宁日报2025年3月31日消息,由美团研究院数据,美团发布的官方报告为我们清晰勾勒出外卖骑手数量的构成:高频骑手,接单天数超过260天,占比仅11%,约82万人,由于专送的工作性质,他们中几乎全部由专送骑手组成;低频骑手,接单天数在30-260天之间,占比41%;业余骑手,接单天数少于30天,占比高达48%。又根据格隆汇官方2025年9月16日电报,2025年上半年美团全国“高频骑手”月均收入在6949~10201元之间, 若忽略最低社保缴纳要求,按保守取专送骑手平均月工资约6000元。以上海为例,养老保险需要企业承担个人月收入的16%,医疗保险(含生育保险)需要企业承担个人月收入的9%,所以粗略计算美团一年需要为骑手缴纳的社保费用为:6000×(16%+9%)×12×82万=147.6亿元。美团2024年财报显示2024年净利润451亿元,根据新华财经2026年2月13日消息,美团预期2025年亏损约233至243亿元。如此看骑手的社保费用会给美团造成严重负担。想要逆转这样的局面,商家、顾客、骑手必有一方或多方被牺牲利益,而其中最有可能向骑手下手。“提高商家的佣金,商家会转向其他平台;提高顾客的配送费用,单量也会减少。但是骑手里不乏8毛钱甚至6毛钱的单子都愿意接的二愣子,显得我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经验丰富的老骑手对我这样无奈地讲。
事实上,对于未来缺乏信心的年轻一代广泛分布在各行各业,延迟退休的执行、老龄化的加剧、养老金池子缺口的扩大、后劲不足的生育率、国家对养老政策的制定方法与对年轻人的态度,这些都是让年轻人反感与不安的根源。年轻人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当下生活压力已经将年轻人压榨到了极限,600元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但是我认为国家当然要为年轻人提供帮助,换来的是社保政策更普遍地落地,因为虽然“视同缴纳”很敏感,但是农民养老现状更亟需改变。所以我支持社保制度,但怎么支持,请回顾我2025年12月的文章《客观看待2025年中国社会保险与养老金现状》。
然后是2025年底引起强烈舆论的另一件事——新国标电动车执行标准。在此之前(2025年12月1日)全国全面落地执行新国标电动自行车标准(GB 17761-2024),对外卖骑手的主要影响就是最高车速严格控制在25km/h,电池电压≤48V,车体宽度不足以添加食物保温箱。2026年1月下旬我回郑后立即对包括某迪、某玛、某号等多品牌线下电动车实体店进行调研,各店铺老板均表示新国标电动车已经全面下架:“根本没人买,这样的规定完全执行不起来”,事实上郑州上路的绿牌(绿牌政策于2018年与黄牌政策同步执行,郑州自2018年后销售的电动车均可登记为绿牌合规车辆,且无严格的GB-17761-2024要求)甚至黄牌电动车(黄牌电动车于2018年被认定为超标车辆,但对黄牌车辆报废的过渡期一再延长,截至发稿前历经三次延长至2026年12月31日,且尚未公布过渡期满后的具体回收或淘汰政策)也全部都是上述标准中所谓的“机动车”。今年热销新品中,我将关注点放在了高电压、高续航、价格适中的车型上:以电动车行业龙头某迪为例,符合要求的价格在1999至2799之间,随着价格的上升,最高车速可从50km/h升至55km/h,电池均为72V,最远续航可从70多公里升至90多公里。而其他部分品牌厂家仍有追求更高性价比的余量。
作为土生土长的郑州人,我对于郑州电动车的发展情况较有发言权。2018年前电动车就是电动车,与“电摩”本身是两回事,最高车速也不会超过60km/h。2018年的黄绿牌标准(GB-17761-2018)开始执行后,除小型脚踏式电动自行车登记为绿牌(正式防盗备案号)外几乎所有电动车都被登记为黄牌(临时通行防盗备案号)。而后郑州电动车各商家的新款型也可以登记为绿牌。事实上,不论是黄牌还是绿牌,对于车速限制与电压功率等数据要求不存在变化;就个人体感而言,绿牌的新车确实比黄牌车的整车质量要轻、初始加速度没有黄牌车迅猛,除此外没有其他明显不同。距离最后一批新生产的黄牌车已经过去了8年,绝大多数黄牌车主已经将旧车淘汰掉了。
综上所述,尽管新国标自行车出现后一片骂声,但是严格执行的地区并不多,尽管引起了一些惊慌和不满,但至少在郑州对于郑州居民的通勤和外卖骑手的工作没有实际影响。
今将所得材料整理成本篇文章,以供大家参考了解,尤其是希望可以对脱产的学生朋友认识社会提供一点帮助。再次感谢作者“这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星球”对本篇文章的大力支持。
作者 / 塵垢(蚀雨微尘)、这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星球
记于026 / 03 /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