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一桩牵扯数十人的轮奸大案,揭开了清代官场的复杂暗流。
彼时,大清刑部尚书一职由孙嘉淦担任,这位寒门出身的官员,自康熙年间考中进士踏入仕途,便以刚正不阿的品性,在官场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孙嘉淦自幼家贫,全凭苦读跻身翰林院——这个汇聚了天下顶尖人才的地方,看似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仕途起点,实则藏着无尽的竞争与压抑。
状元、榜眼、探花云集于此,即便在地方上颇有才名,到了这里也难免黯然失色。
更令人无奈的是,纵使是满腹才华的高人,入翰林院后也多是从事抄录古籍、修撰实录、整理圣谕等琐碎工作,人人都渴望被皇帝赏识、获得重要任命,可机会寥寥无几。
官场向来残酷,世人皆劝为官者要和光同尘、拉帮结派、钻营逢迎,唯有孙嘉淦,始终坚守骨气,宁折不弯。康熙驾崩、雍正登基后,这位脾气阴晴难定、动辄惩处大臣的皇帝,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轻易进谏。
可孙嘉淦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初见雍正时,既不自荐才华,也不溜须拍马,反而直接上折劝谏。《清史稿·孙嘉淦传》记载,他上疏陈奏三事:请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
这三点劝谏,字字戳中雍正的痛处:劝亲骨肉,仿佛指责他软禁、迫害皇族;停捐纳,直指他卖官鬻爵;罢西兵,暗讽他穷兵黩武。
雍正震怒,当即要严惩孙嘉淦,甚至想牵连整个翰林院。危急时刻,大臣朱轼适时进言:“孙嘉淦虽狂妄,却有过人胆量。”这句话看似批评,实则暗藏欣赏,也巧妙给了雍正台阶。
雍正冷静后幡然醒悟,若严惩直言进谏者,只会落得小气无度的骂名,于是不仅赦免孙嘉淦,还将其升职。
终雍正一朝,孙嘉淦官至工部侍郎;乾隆即位后,他因另一篇被誉为“有清一代奏议第一”的《三习一弊疏》深得赏识,进一步擢升为刑部尚书。
而我们的故事,便从孙嘉淦接手郑州那桩奇案开始。乾隆元年十一月,河南郑州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轮奸案,案情轰动一时,甚至传到了乾隆耳中。
皇帝极为重视,起初派刑部侍郎吴应棻与内阁大学士伊尔敦前往督办,可二人审出的结果,与河南巡抚富德此前的判决截然相反,双方争执不下、势同水火。
彼时乾隆初登大宝,尚显年轻,难以决断,便想到了刚正不阿的孙嘉淦,命他前往郑州彻查此案。
孙嘉淦抵达郑州时,此案已拖了一年多,县、府、司、省四级衙门轮番审理,却始终没有定论,当事人家属不服判决,纷纷上京告状。
接手案件后,孙嘉淦很快发现了诸多疑点:最反常的便是嫌疑人数量反复无常——起初审出6人参与轮奸,再审变成7人、9人,到他接手前,又变回了6人。
更奇怪的是,这些嫌疑人在狱中时常高呼冤枉,可一旦遭遇严刑拷打,便立刻认罪招供,口供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时而翻供、时而认罪,精神状态几近崩溃。
我们先梳理一下地方衙门给出的“案情”:受害人常氏,同族有个亲戚叫郭宗炎,郭宗炎与其妻刘氏竟以招嫖为生,嫖客王桐、弓勋常与刘氏通奸。
常氏性情清高,时常嘲笑讽刺二人,郭宗炎怀恨在心,便纠集弓勋等人将常氏轮奸;之后王桐赶到,又纠集多人,再次轮奸常氏与刘氏。
可这“案情”,在孙嘉淦眼中全是破绽:郭宗炎夫妇身为乡绅,家资阔绰,根本无需靠招嫖谋生;而被指参与轮奸的嫌疑人,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佃户,家境贫寒、朝不保夕,连温饱都成问题,何来钱嫖娼?
更令人揪心的是,案件审理期间,受害人之一的刘氏不堪酷刑折磨自杀身亡,另有两名嫌疑人被活活拷打致死,其余被关押者也遍体鳞伤、身心俱疲。
孙嘉淦不愧为名臣,一番彻查后,终于还原了案件真相。
《清史稿·孙嘉淦传》记载:“河南郑州有疑狱,命使者往勘,仍不得实。上命嘉淦往讯,得其冤状,十馀人尽脱之。”
原来,案发当晚,常氏家中闯入一伙飞贼,飞贼偷窃之余,见常氏姿色出众,临时起意将其轮奸。
因当时天黑无灯,常氏无法辨认贼人的相貌,而这伙飞贼熟悉当地情况,作案时故意报出弓勋、王桐等人的名字,误导了常氏。
常氏告状后,地方官员顿时慌了神——盗窃加轮奸,属于大案,一旦处置不当,便会被朝廷认定为治理无能,影响自身政绩。
为了快速结案、保住乌纱帽,地方衙门根本不查真相,不分青红皂白将弓勋、王桐等人抓捕归案,严刑拷打逼其认罪。
因案件被定性为“团伙作案”,官员们又肆意栽赃罗织,将郭宗炎、刘氏等人也牵连其中,所谓的“招嫖”“轮奸”,全是官员威逼利诱、刑讯逼供编造出来的谎言。
就连被指参与轮奸的人中,有老迈无力者、有帮常氏报官的家丁,甚至有不具备行房事能力之人,更可笑的是,王桐案发当晚远在几百里外做工,根本没有作案可能。
孙嘉淦的到来,让这桩奇冤得以昭雪,十余名无辜者重获自由。
可悲剧已然酿成:刘氏含冤而死,两名嫌疑人被酷刑折磨致死,幸存的无辜者也因这桩冤案,遭受白眼、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身心受到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北宋王安石曾言:“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
荀子亦云:“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乱。”
封建帝制时代,从不缺孙嘉淦这样匡扶正义、坚守律法的名臣——汉朝的张释之、隋朝的赵绰、宋朝的包拯与宋慈、明朝的海瑞、清朝的于成龙,他们如暗夜微光,守护着律法的底线。
可我们更应明白,在那个皇权至上、官场腐败的时代,这样的微光终究有限,无数含冤受难的百姓,终究没能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这便是封建时代的悲哀,也是孙嘉淦这桩奇案背后,最令人深思的官场沉疴。
参考资料:
《清史稿·孙嘉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