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炎黄二帝脚下,我第一次读懂了“母亲河”
去黄河文化公园那天,是个薄阴的春日。
车子沿着江山路一直向北开,两旁的行道树刚刚抽出新绿。导航显示还有五公里时,我摇下车窗,试图闻到黄河的味道。同行的郑州朋友笑了:“还远着呢,到了你就知道,黄河不是闻出来的。”
他说得对。当车子拐进景区大门,绕过一道山梁,那座高达106米的炎黄二帝塑像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所有的感官都被震住了——不是闻到,是看见,是感受到。
两位始祖并肩而立,面容庄严,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越过身后的城市,投向远方。那目光里有我读不懂的深邃,像在审视,又像在守护。塑像依山而建,山即是身,身即是山。人在其下,渺小得像一粒沙。朋友说,这座塑像用了二十年才建成,每一块花岗岩都是从福建运来的。二十年,对于一个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来说,不过是一瞬;但对于建造者来说,是一代人的光阴。
我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两位始祖的衣褶在阴云下显出深深浅浅的轮廓。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
沿着台阶向上走,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历史浮雕,从女娲补天到神农尝草,从大禹治水到商汤立国。同行的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浮雕上的人物问东问西。我想,这大概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样子——一代人讲给另一代人听,让那些遥远的故事,永远活着。
登上塑像所在的广场,视野豁然开朗。
黄河就在脚下。准确地说,是在脚下的悬崖之外,在远处的河滩之上。它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奔腾咆哮,反而有些安静,甚至有些疲惫。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裹挟着上游的泥沙,缓缓地向东流去。
“地上悬河。”朋友说,“这里的河床比郑州市区的地面还高出好几米。”
我忽然明白那种“疲惫感”从哪里来了——它从巴颜喀拉山一路走来,穿峡谷,过高原,裹泥沙,卷黄土,走了四千多公里,到了这里,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但它不能停,因为它还要继续向东,去哺育更远的土地。
广场上有位白发老人,带着孙子来看黄河。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指着河面喊:“爷爷你看,黄河真的是黄的!”老人笑了,蹲下来跟他说:“是啊,它把黄土高原的土都带下来了,这些土到了下游,就变成农田,长出粮食,养活了好多人。”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鸽子了。
我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我知道,每一秒都有新的水到来,每一秒都有旧的水离开。那些水,有的来自雪山的融水,有的来自沿途的溪流,有的来自不知名的小河。它们汇聚在一起,成了这条河,成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底色。
乘坐气垫船下到河滩,是另一种体验。
船在浅滩上飞驰,激起的水花溅到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驾驶员说,这里的水深只有几十厘米,气垫船可以开上去,也可以在泥滩上行驶。果然,船开上了滩涂,在松软的泥地上滑行,像是在一片巨大的褐色绸缎上飘过。
下船走在河滩上,脚底的泥土软软的,踩下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脚印。我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泥。很细腻,像面粉一样,但比面粉重得多,因为里面裹着水,裹着这条河四五千公里的记忆。
有人在河滩上写下了自己和爱人的名字,一个大大的爱心,旁边画了两只简笔画的小人。河水涨上来的时候,这些字迹就会被抹去,重新变成平整的泥滩。但也许,这就是黄河的方式——它记住了所有,又从不留下痕迹。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天上飞得很高,风筝线的那头,是个奔跑的孩子。他跑得那么快,那么开心,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风,追上云,追上天边那只风筝。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写的是凉州,是边塞,是苍凉。但此刻,我站在黄河边,看到的却是生机——是孩子的奔跑,是老人在塑像前的凝望,是情侣在河滩上写下誓言,是摄影师在等待落日。
时间不早了,太阳开始西沉。
落日把黄河染成了金红色。那是我见过的最壮阔的日落——不是在海边,不是在山顶,而是在黄河边。河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的颜色全部收进去,又反射出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
广场上的游客渐渐少了,塑像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又一次抬头望向炎黄二帝,忽然觉得他们的目光不再那么严肃了,反而有些温柔。也许他们看了一天的来来往往,看了一代又一代人从黄河边走过,早已习惯了这种陪伴。
回去的路上,朋友问我:“今天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以前总觉得‘母亲河’是一个比喻,今天才知道,它就是字面意思。”
他笑了。
车子驶出景区,窗外是郑州的万家灯火。黄河在我们身后,继续它千万年不变的流淌。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我想起这条河,就会想起这个春日,想起那尊塑像,想起泥滩上的脚印,想起孩子奔跑的身影,想起落日把河水染成金色的那一刻。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让我们记得。记得我们从哪里来,记得这片土地有多厚重,记得有一种力量,虽然沉默,却从未停止流淌。
后记:如果你也想去看看黄河,黄河文化公园值得你留出半天时间。门票48元,气垫船70元。自驾最方便,导航“黄河文化公园”即可。公交可乘游16路或18路直达。建议下午去,看完落日再走,那是最美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