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他们离开教室的第三天。没有石膏像,没有静物灯,没有投影课件——眼前只有山,和山脚下那个以石板命名的古镇。
“在教室里,光线是我们控制的;在这里,是光控制我们。”专业课教师宋华纲站在一处高台上,对着二十多个学生说。
这是每天写生前的第一句话。不是技法,不是构图,而是观察。
学生们散落在山谷各处。有人坐在河滩的石头上画流水,有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画石屋,有人爬上半山腰的观景台画远峰。石板岩特有的红色石墙、苍老的石板屋顶、蜿蜒的太行溪流,一一落进画中。
每一处风景都是一张画,每一张画都是一次选择。
“教室里画的是记忆,这里画的是感受。”学生吕梓萌说,她正在画一面被爬山虎覆盖的石墙,“你看这个绿色,在教室里调不出来。它里面还有黄、有灰、有阳光的影子。”
写生期间,副校长宋歌、高考部部主任张巧英、信息技术部德育副主任杨琳芳、各班班主任及任课老师们每天和学生们一起出工、一起收工。
不同的是,老师们也支起了自己的画板。
“我也在画。”高露洋老师一边削着炭笔一边说,“同样的山,学生看到的结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有时候学生问我一条线怎么处理,我走过去一看,他那个观察角度反而是我没注意到的。”
这种“教学相长”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学生请教速写技法,老师指点构图与线条处理;老师遇到拿不准的结构关系,也会招呼学生过来一起看。



“昨天下午的光特别透,我画远山的时候总觉得层次没拉开,是一个学生提醒我‘老师,山和天的交界线其实可以处理得更虚一些’。”高露洋老师笑着说,“我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次记住了。”
八点开画,下午五点收工。
除去中午吃饭休息的一个半小时,学生们每天有超过七个半小时面对太行山。
“刚开始觉得时间太长了。”男生张继宏说,“画到第三天发现,七个小时都不够用。山的变化太快了,你刚画完一块石头的结构,太阳一偏,阴影没了,整个明暗关系都变了。”
这种“追着光跑”的体验,是教室里永远无法复制的。
“在教室里画石膏像,光线是固定的。”邢大伟老师说,“但在这里,山是活的。云在走,光在移,风在吹。学生必须学会判断——哪些变化要抓住,哪些要舍弃。这是写生真正的价值。”

如果说白天是“输入”,那么晚上就是“消化”。
每天晚上七点,结束了一天的作画和晚餐后,全体师生以班级为单位聚在民宿的餐厅里。画板靠墙排开,速写本摊在桌上,所有的画同时亮出来。
这是每天最紧张的时刻,也是最期待的时刻。
“先说优点,再说问题。”邢大伟老师定下的规矩。

点评不是单向的。老师讲完,学生可以反驳、可以提问、可以争论。“昨天有两张画对同一座山的处理完全不一样,我们讨论了快二十分钟。”高露洋老师回忆,“最后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人都重新理解了那座山。”
学生张继宏说,晚上的点评像一面镜子。“白天画的时候自我感觉良好,晚上一看别人的画,就知道差距在哪。老师说的不一定全对,但那个讨论的过程特别重要。
写生进入第三天,变化已经看得见。
“第一天的画,学生都在‘描’山——想画得像,想画得细。”高露洋老师翻着前几天的作品说,“到了第三天,开始有人‘画’山了——有取舍,有节奏,有自己的理解。”
学生吕梓萌的第一张画和第三张画并排摆在一起,差别很明显。第一张面面俱到,什么都想画进去;第三张只画了一面石墙和一扇木窗,留了大片空白。
“是高老师跟我说的,”她指了指画上的留白,“‘你不画的地方,比画了的地方更重要’。这句话我在教室听过,到了石板岩的山里才真的明白。”


晚上九点,点评结束。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餐厅,有人还在讨论今天的画,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拍星空。太行的夜很黑,星星很亮。远处的石板岩古镇在夜色中只剩下轮廓,像一幅巨大的速写。
宋华纲老师站在院子里收画板,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
“在教室里,我们能教的是技术,”他说,“到了山里,技术之外的东西——观察、判断、取舍、感受——才是学生真正带得走的。”
明天八点,太行山和石板岩还在那里。而他们,还会带着画板,走进那幅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