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从驻马店开往郑州的大巴。终点是航空港区——富士康郑州科技园。全世界大约一半的iPhone,都在这里组装。
我那年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在老家跟人学过修车,没学成。我妈说:“你表哥在富士康干了三年,攒了七八万。”于是我也来了。
进厂
面试、体检、签合同,一整套流程半天走完。我被分到某事业群的组装车间,工位是流水线上负责给手机中框贴散热膜。培训三天,第四天正式上线。
带我的老员工叫阿杰,江西人,在这条线上干了两年。他只教了十分钟:“撕膜,对齐,按下去,下一个。”然后他站在我旁边,看我干了半小时,说:“你手太快了,慢点,要有节奏。”
这活儿不难,但体力消耗比想象中大。一天站十个小时,脚底板像被锤子砸过。手腕因为反复用力,第一个礼拜肿得像包子。我贴了膏药,咬着牙没请假——请假扣全勤奖,二百块,舍不得。
时间被切成了碎片
在富士康,时间不是连续的,是按工序计算的。一条线每分钟要产出一定数量的成品,节拍精确到秒。我的工位每十二秒要完成一片散热膜的贴合,一天大概三千片。干了三个月后,我闭着眼睛都能贴准,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最考验人的不是技术,是枯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加班的话到八点或九点),中间午休一小时,上午下午各十分钟休息。休息时间大家跑去上厕所、喝水、趴桌子上眯一会儿。车间里的白炽灯从不熄灭,你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夜班更难熬。晚上八点上工,凌晨四五点最难顶,眼皮打架,手指还在动。有人打瞌睡被组长抓到,扣了绩效。我们想出的办法是:趁巡查的间隙,偷偷在手心里掐自己一把。有一次我困到幻觉,觉得传送带上走的不是手机壳,而是一排排安眠药。
宿舍和月供
我住在豫康宿舍区,八人间,上下铺,一个月扣三百住宿费。室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刚住进去时跟一个信阳的小伙关系不错,他干了四个月就走了,说是去杭州送外卖。他走的那天送了我一双没拆封的静电鞋,说“留个念想”。
食堂在厂区里面,刷工卡吃饭,每餐从工资里扣。我最常吃的是二楼的热干面,六块钱一碗,加个卤蛋,再打一碗免费绿豆汤。面里多放辣椒,吃到额头冒汗,觉得活着还有点滋味。
有人问我,在富士康能存下钱吗?能。如果每个月加满班,到手五千五左右。扣掉住宿费,扣掉吃饭(一天大概二十多块),再扣掉话费、日用品,一个月能攒四千左右。我在富士康干了十七个月,存了六万出头。代价是体重掉了十五斤,腰肌劳损,右手腕偶尔会疼得拧不开矿泉水瓶盖。
下班后的生活
大部分下班时间,我都在刷短视频。不是喜欢看,是没力气做别的。宿舍里有两个人报了个网上的编程课,天天晚上看视频,但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放弃了——说下班脑子都是糊的,记不住代码。
偶尔周末不加班(很少有不加班的时候),我会坐厂区的免费班车去万达广场,吃顿好的,看场电影。一个人走在郑州的大街上,看着高楼和车流,会有种不真实的撕裂感——好像我在工厂里的那个自己和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过是一台机器的临时零件,随时可以被替换。
曾经约过一个女孩,是我们线上一个河南老乡。我们一起去夜市吃过烤串,聊了几天微信。后来她调去了别的车间,加班时间对不上,慢慢就不联系了。在富士康,人和人的关系就像流水线上的物料——短暂停留,然后流向下一站。
离开的准备
我最近开始想离开了。不是讨厌富士康,是害怕自己适应了这种生活。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三十岁了,除了撕膜按压以外什么都不会。
我算了算花销——学个电工证要三四千,考个大车驾照要一万多。我攒的钱够支撑半年。所以我打算再干两个月,凑到七万,然后辞职,去郑州的技校学电工。
现在每天上班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数着:一贴、两贴、三贴……每一贴都意味着离目标更近一步。总有一天,我会摘下工牌,走出那道安检门,不再回来。
但那一天还不是今天。今天,我还要继续贴三千片散热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