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不表|基于真实事件改编
二〇一四年的郑州,秋雨总是缠缠绵绵,下个不停。
这一年,郑州全市GDP达到6783亿元,在全国省会城市排第七;地铁1号线刚刚全线通车,日客流量最高突破28万人次,德化街、二七广场依旧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也是这一年,郑州启动中心城区城中村改造三年攻坚计划,全年拆迁36个行政村,涉及群众12.7万人。东关虎屯、西关虎屯、枣庄、陈寨……一个个承载着数十万郑漂青春的村落,在挖掘机的轰鸣里,一片片倒下。
陈默是华南理工大学的毕业生,因国防生违约,背上了12万元的违约金,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扣在省军区。他从广州辗转来到郑州,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了这座城市最拥挤、最动荡,也最让人难忘的角落。
陈默在北三环的波尔多酒庄做销售。
店铺夹在大参林药店和大益茶社之间,并不起眼。那时候郑州的红酒消费才刚刚起步,全年葡萄酒进口额不过1.2亿美元,大多数人还分不清赤霞珠和梅洛的区别。他筹备了一场品鉴会,在当时小小的商圈里,已经算是很“洋气”的事情。
那天是陈默赌上全部体面的一场活动。
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做PPT,把红葡萄酒比作穿深红晚礼服的女子,白葡萄酒比作白衣素裙的姑娘。刘婷和李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现场气氛一下子就被点燃,订单接连不断。
蒋雯是集团总部派来的品鉴师,真正去过法国波尔多的葡萄园。她看完陈默的稿子,只淡淡地说:专业尚有不足,心气却很足。陈默厚着脸皮,请她一起合作一场高端品鉴会。
活动快要开始的时候,老板李雅把他拉到一边,让他在PPT里强行植入她丈夫陈浩东的金东app。那是二〇一四年,全国P2P平台数量已经突破1574家,月均成交量增长12%,郑州本地运营的平台有47家,年化收益率普遍在12%—20%之间,看上去遍地是黄金,底下却暗流涌动。李雅告诉陈默,金东app保底收益15%,高的能到22%,让他在现场帮忙拉人存钱。
陈默当场就拒绝了。
品酒和理财风马牛不相及,硬塞进去只会把整场活动搞砸。
蒋雯在一旁听见,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场品鉴会最终卖出了21.6万元的酒,在当时的郑州红酒行业,算得上一次小小的轰动。散场的时候,蒋雯轻轻抱了他一下,低声说:跟我去北京吧。陈默心里一动,却还是摇了摇头。郑州还有他没了结的心事,他要攒钱赎回证件,要看着东关虎屯走完最后一程,要把身边这些一同挣扎过的人,共同谱写一个结局。
东关虎屯,是那一年郑州最有名的郑漂聚集地。
这个村子占地大约126亩,常年住着将近3万外来人口,房租普遍在260—450元/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打工者、业务员们最后的栖息地。村子盖得密密麻麻,楼间距最窄的地方还不到1.5米,被人叫做“握手楼”;全村乱七八糟的电线加起来,总长超过70公里,一头连着东郊变电站、裕中电厂,一头连着无数年轻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一到晚上,这里就彻底沸腾起来。蜜雪冰城那时候还叫“寒流刨冰”,全村有17家加盟店;烧烤摊、烩面馆、小旅馆挤在一起,一碗烩面10块钱,一瓶啤酒3块钱,就能撑起一个异乡人一整晚的尊严。
陈默和同事们住在一栋红色瓷砖的八层小楼里,整个东关虎屯像这样的楼,有43栋。隔壁811房间住的是刘婷,鹤壁姑娘,酒庄的销冠;对门806房间住的是小琴,从信阳来的茶艺师;陈默住在812,紧挨着天台。
小琴是十八岁那年,网恋奔现来到郑州。绿皮火车从信阳到郑州,票价18.5元,车程两小时四十分。她以为遇见了一生的归宿,只因为拒绝婚前同居,那个男生就彻底消失了。她不甘心,一留就是三年。陈默问过她后不后悔。她只是轻轻摇着头说:我本来就不想来郑州,我只是舍不得这一路的光景。
天台上的晚风吹过来,她刚洗过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光。陈默忍不住脱口而出:她不羁的侧脸像天色将晚,她洗过的发像心中火焰。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天真得很,都固执地相信:再咬牙熬一熬,总能在这座城里站稳脚跟。
刘婷是陈默在郑州见过最坚韧、最懂怎么活下去的女人。
她当年的高考分数是473分,足够上外地的二本院校,却因为家里要供弟弟读书,只能选择读大专。河南这一年的高考人数72.4万,全国第一,本科录取率只有28.7%,无数像她一样的姑娘,被命运拦在了大学校门之外。她总笑着说陈默:你就是个实心眼的信球,耿直得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做销售全靠加客户微信。
刘婷一个个手动输入添加,一天上限只有30人,很快就被平台限制。陈默拿过她的手机连到电脑,用批量导入的方法一次能通过200多人,还写了个简单脚本,让电脑可以同时登录两个微信。
刘婷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华南理工。”
“是211、985?”
“是。”
她重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帮我挣了大钱,想要什么谢礼,姐都给你记着!”
陈默只是笑了笑:“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直到刘婷和男朋友分手,陈默买了一杯热奶茶送到811。昏暗的房间里,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神炽热。陈默身体里的冲动几乎要失控,心底却清清楚楚响起警示:这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用力挣脱开,仓皇地逃了出去。
后来酒庄组织团建,去了天上皇宫。那是郑州当时最顶级的娱乐场所,单月营业额最高达到1200万元,有156个包间,从业人员超过3000人。陈默看见拆迁户魏哥伸手要冒犯刘婷,刚要冲上去,李苹一把拉住他:“这都是生意场上的常事,刘婷比你懂怎么应付。”陈默咬着牙:”这不对。”
刘婷反应极快,顺手把酒杯塞进那人手里,一场难堪的骚扰,转眼就变成了平常的碰杯,她还抽空朝陈默看了一眼,让他放心。
那天深夜,刘婷直接敲响了陈默的房门,一进门就笑着问:”之前欠你的谢礼,想好了没有?”陈默慌得语无伦次:“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样……”刘婷上前一步,坐在他的腿上,双臂搂住他的脖子,酒气和体温一起贴在他耳边:”你不要,那我可要生日礼物了。”八月十一日,是她的生日。她捧着陈默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陈默再也克制不住。那一晚,刘婷把他从青涩懵懂,彻底拖进了成人世界的欲望和喧嚣里。
第二天一早,刘婷发来微信:帮我买一盒毓婷。陈默跑遍了附近的药店,买回药,还顺手带了一瓶善存维生素。刘婷看着那瓶维生素,半天没有说话,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柔软的光。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地下恋人。仓库关灯之后,刘婷会从背后紧紧抱住陈默,温热的身子贴在他背上,嘴唇擦着他的耳廓,又问一遍:”这一次,想好要什么了吗?”陈默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踮起脚吻上来,手轻轻探进他的衣襟。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货架上酒瓶轻轻碰撞的声音。夜里陈默洗澡的时候,浴室门被悄悄推开。刘婷一丝不挂地站在水雾里,水珠顺着锁骨慢慢滑下来,她原地转了一个圈,眼波含情:”好看吗?”陈默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刘婷笑着含了一口温水,慢慢蹲下身,把他彻底卷进欲望的深渊,再也无法挣脱。
她带着陈默进入了一个赤裸裸的世界:应酬、酒局、逢场作戏。陈默学着变得圆滑,学着低头妥协,心里那一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一点点被现实磨平。
他问刘婷:”这算是爱情吗?”刘婷只是淡然一笑:”陈默,别太较真,在这座城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李雅一直没有放弃推广金东app。
品鉴会上被陈默拒绝之后,她天天在他耳边游说,吹嘘这个平台有多稳、收益有多高。陈默实在推脱不开,为了堵住她的嘴,硬着头皮存了5000块钱进去试水。钱一入账,他就后悔了——资金至少要锁仓7天才能申请提现,到账又要等7天,规则说得含糊不清,提现处处为难。
到二〇一五年,P2P风险集中引爆,全国问题平台飙升至896家,是2014年的三倍多,河南一地就曝出42家问题平台,跑路、提现困难、非法集资占比超过七成,无数家庭一夜之间血本无归。2014年的陈默只是隐隐的觉察到这么高收益的投资,肯定存续不了多长时间,这根本不是什么理财,就是明晃晃的庞氏骗局。他想起来小琴跟他提过在金东存有钱,于是立刻叮嘱小琴:“你在金东存的1万块钱,马上全部取出来,一刻都不要耽误。”小琴一向信任陈默,当天就发起了提现。从那以后,不管李雅怎么劝说,陈默一分钱都不再投入,也绝不跟客户提起半个字。他心里清楚,这个平台,早晚要彻底崩塌。
酒庄的后厨有两个性格格外鲜明的伙计。
大厨张思唯,南阳人,圆脸憨厚,痴迷《速度与激情》,把自己的改装电动车叫做银色闪电;帮厨穆凯旋,商丘人,身材极瘦,一口大白牙,像极了理塘丁真。
那时候,郑州的改装电动车超过11万辆,北三环、CBD是深夜飙车的重灾区,最高时速能达到110公里,全年因为飙车死亡的有27人。
张思唯爱上了一起学车的姑娘白思思,是个回族女孩。陈默帮他写了情书,字字真心,句句恳切。白思思看完特别感动,可还是拒绝了他:回汉习俗不一样,家里绝对不会答应。
张思唯一下子就崩溃了。那个雨夜,他抱着一大束玫瑰,骑着银色闪电在北三环疯狂飞驰,时速突破百公里,撞上了一辆违规停放的奥迪车,人直接飞了出去,左脑重重砸在地上。医生说,开颅手术的成功率不足12%,只能保守治疗。陈默和同事们守在郑大一附院,看着张思唯年迈的父母双手发抖,含着泪签下了知情书。
这个会做九种红烧黄河大鲤鱼、还手把手教陈默蒸卤面的憨厚汉子,永远留在了二〇一四年的郑州之秋。银色闪电碎成了残片,在冰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
郑州紧接着开展严打,三个月查处非法改装车4200多辆,那些深夜里刺耳的轰鸣,从此彻底消失。陈默终于明白:他们所追逐的速度与激情,不过是拿生命做赌注的一场虚妄。
张思唯走后,陈默和刘婷之间的裂痕,已经再也补不上了。刘婷整天泡在酒局和应酬里,和商人、拆迁户称兄道弟,为了业绩什么委屈都能忍。陈默越来越看不懂她,也越来越无法接受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他慢慢看清楚,刘婷对他根本不是爱情,只是需要。需要他帮忙拓展客户、提升业绩,需要他在孤单的时候给一点温暖。一旦陈默想要认真,想要长久,她立刻就往后退。
蒋雯回北京之前,特意跟刘婷说:”陈默不属于郑州,他迟早会离开。”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刘婷的心里。
最终的决裂,来得猝不及防。
刘婷跟陈默说要回鹤壁老家,陈默信了,直到深夜刷朋友圈,他看到拆迁户魏贵贤发了一条定位三亚的动态,照片里,魏贵贤躺在酒店阳台,房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镜子吹头发。那个人,本该在鹤壁老家。
陈默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冰凉。
他甚至,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他早该清醒的:刘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长久走下去。她接近他,只是因为他有用;她和他纠缠,只是寻求短暂的慰藉,从来没想过未来。她比谁都清楚:陈默不属于郑州,而她离不开郑州。所以她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他看见,亲手把他推开。用最残忍的方式,给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
没过多久,陈默的世界,彻底塌了。
二〇一四年十月,中央调查组进驻河南,郑州掀起打虎、扫黑、正风三场雷霆行动。十月十三日,天上皇宫被警方突袭查封,当场控制468人,牵扯出公职人员155人,涉案资金接近3亿元。
陈默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金东app全面暴雷。陈浩东卷款逃跑,涉及郑州投资人1700多人,涉案金额9600多万元。无数拆迁户把一辈子的积蓄、拆迁补偿款全都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他们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围在酒庄门口,还我血汗钱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李雅被愤怒的人群撕扯得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从此再也没有音讯。酒庄被打砸一空,贵重的酒、家具、屏风全被抢走。只有陈默天天擦拭的两盆绿萝,还在角落里顽强地活着,绿意盎然。
东关虎屯进入了拆迁收尾阶段。全村98%的住户已经搬走,拆迁之后要建开放式购物公园,规划建筑面积18.7万平方米,未来房价会突破2万元/平方米。而他们这些郑漂,连一平方米的位置,都留不下。小琴收拾行李的时候,轻声说:”房子一旦空了,很快就会破败;人一旦走了,这座城就再也不会记得你。”
他们最后一次走在郑州的街头。二七广场、CBD玉米楼、德化街……人潮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两个即将离开的漂泊者。
黄河岸边,夕阳慢慢沉进水里。小琴说:”将来郑州一定会像上海一样繁华,可惜,那繁华里,再也没有你和我。”那一晚,在小琴的房间里,他们像干涸车辙里的两条鱼,只能相濡以沫。没有狂热的欲望,只有累到极致的依偎,和一场安静得让人心疼的相拥。他们都明白,这是彼此最后一次靠近。陈默把小琴送到郑州火车站。检票口前,小琴回头高声喊:”陈默,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结局。”
陈默转过身,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刘婷。
刘婷从重庆回来了,穿着黑色风衣,拉着行李箱,站在阳光下。她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房号,正好是812。刘婷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蒋雯说过,你不属于这里。我离不开郑州,但你必须走。”
“我故意让你看见那张三亚的照片,我就是要让你死心。”
“我从来不敢跟人长久在一起,我害怕面对这样的结局。暧昧的时候最好,一确定关系,什么都变味了。”
陈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刘婷突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对与错?陈默,这不是你课本里的世界!丛林里有野兽,你太干净了,在郑州活不下去!”
她走到陈默身后,风衣轻轻滑落,赤裸的身体紧紧贴住他,体温滚烫:”我只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的好。”
陈默浑身都在颤抖,心底的野兽疯狂咆哮,欲望和理智在身体里激烈厮杀。可到最后,他还是死死压住了所有冲动。他掰开刘婷环绕在他腰间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刘婷,到此为止吧。”陈默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那只野兽被关进了牢笼,他的理想主义,死在了郑州。
陈默终于拿到了寄回来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背起一个简单的背包,站在了郑州火车站。二〇一四年,郑州火车站日均发送旅客11.3万人次,无数人离开,无数人到来。他走到售票窗口:“最近一趟火车,开往哪里?”北京西。列车的卧铺上,陈默沉沉睡去。梦里有关虎屯的烟火气,有酒庄的阳光房,有天台的晚风,有小琴的笑容,有刘婷的眼睛,还有大厨那辆再也不会轰鸣的银色闪电。醒来的时候,列车一路向北,窗外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陈默在郑州的一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破碎与重生。
他带着赤诚与底线闯入现实丛林,亲眼看见真心被利用、理想被碾压、信任被撕碎,却始终没有沦为自己讨厌的模样。正如苏格拉底所言: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他守住了内心的秩序,也守住了做人的底色。
尼采说: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郑州没有毁掉他,只是埋葬了那个天真脆弱的少年;真正的理想主义,在废墟之上重新站起。
米兰·昆德拉亦写:人只能活一次,所以永远要忠于自己。
他终于懂得:理想的意义,不在于在一座城里扎根、占有、获胜,而在于无论漂泊到何处,都不背叛自己。
最好的归宿从不是一座城、一个人,而是无论走多远,都不熄灭内心的光。
这,才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干净的未来。
留言区你也曾在郑州漂泊过吗?你是否也有一座城,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最后却只能转身离开?评论区留一句话,我都在看。